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濕潤與清冷,籠罩著鎮海司的營盤。
陸明淵一襲玄色勁裝,外罩官袍,翻身上馬,動作干凈利落。
裴文忠等幾名親隨緊隨其后,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鎮海司軍營,此刻已是一片喧騰。
校場之上,數千名精壯的漢子赤著上身,在晨光中揮汗如雨。
他們或舉著沉重的石鎖,或揮舞著一人高的長刀,口中呼喝之聲如同悶雷滾滾,充滿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
這些都是從尸山血海中挑選出來的百戰精銳,身上滿是虬結的肌肉。
當陸明淵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營門口時,一名眼尖的哨兵立刻高聲通報。
正在校場邊緣監督操練的戚繼光聞訊,虎目一凝,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
“末將戚繼光,參見伯爺!”
戚繼光的身影如同一座鐵塔,在陸明淵馬前數步之遙單膝跪地。
身上那副擦得锃亮的鐵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陣鏗鏘之音。
他拱手抱拳,頭顱微垂,姿態恭敬至極。
“元敬將軍快快請起。”陸明淵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他快步上前,雙手將戚繼光攙扶起來,溫和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笑意,“在我這鎮海司,不必行此大禮。”
戚繼光順勢起身,高大的身軀比陸明淵足足高出一個頭,顯得愈發魁梧。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紀尚輕,卻已身居高位的上官,眼中滿是敬畏與信服。
陸明淵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熱火朝天的身影,開門見山地問道。
“元敬,我且問你,咱們軍營之中,有多少弟兄還是光棍一條,尚未成家?”
聽到這個問題,戚繼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嘆了口氣,聲音也變得低沉了許多,帶著幾分無奈。
“回伯爺,何止是光棍……咱們這營里,除了末將等寥寥幾個將官,九成九的弟兄,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子。”
“大家伙兒都是背井離鄉,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倭寇拼命,哪有姑娘家愿意跟咱們過這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
話語中,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辛酸。
他們是保家衛國的勇士,卻連一個最簡單的家都無法擁有。
陸明淵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
他凝視著戚繼光,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那……大家伙兒,嫌不嫌棄牛邙山的那些姑娘?”
“牛邙山?”戚繼光微微一愣。
“正是。”陸明淵繼續說道。
“她們的過往,想必你也清楚。曾被倭寇掠走,吃盡了苦頭,受盡了凌辱。”
“如今雖已過了一年,在我鎮海司的庇護下,在牛邙山安穩了下來,但世人的眼光,終究是苛刻的。”
“我就想問問,咱們軍中的將士們,嫌不嫌棄她們的這段過往?”
戚繼光聞,先是怔了一下,隨即那張嚴肅的臉龐上瞬間綻放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光彩。
他想都沒想,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揮,聲音洪亮如鐘。
“伯爺!您說的這是哪里話!”
“嫌棄?咱們這幫糙漢子,能有個婆娘暖被窩,延續香火,那都是祖墳冒青煙了!”
“大伙兒做夢都能笑醒!怎么可能嫌棄人家姑娘!”
他的聲音里滿是激動,“那些姑娘也是苦命人,都是被天殺的倭寇給害了!”
“咱們當兵的,不就是為了殺倭寇,保護她們這樣的人嗎?咱們不心疼她們,誰心疼她們!”
“別說只是被掠走過,就算是……就算是真的有什么,那也是倭寇的罪過!”
“咱們要是還嫌棄她們,那咱們還算個帶把兒的爺們嗎!”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軍人特有的質樸與豪情。
陸明淵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心中最后的一絲顧慮也煙消云散。
他欣慰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轉過身,望向那片熱火朝天的校場,朗聲道。
“元敬,傳我將令,敲響聚兵鼓,讓所有弟兄都到點兵臺前集合。”
“今日,本官親自給他們說一門親事!”
“說親事?”戚繼光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喜色再也掩飾不住,他幾乎是吼著應道。
“是!伯爺!末將遵命!”
他轉身便沖著傳令兵大吼。
“還愣著干什么!敲鼓!給老子用盡吃奶的力氣敲!聚兵鼓!”
“咚!咚!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鼓聲,如同驚雷一般在整個軍營上空炸響。
這是最高級別的召集令。
無論是正在操練,還是在營房休憩的將士,聽到鼓聲,都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放下手中的一切,趕往點兵臺。
校場上,數千名正在揮汗如雨的漢子們紛紛停下了動作,臉上帶著一絲驚疑。
他們迅速穿上號服,拿起兵器,如同一股股黑色的洪流,從四面八方朝著高大的點兵臺匯聚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