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小聲應下,隨即陷入沉默。
雖說兩人去年就已經見過面了,但彼時是特殊時期,出于健康安全的考慮,一直在抗疫前線奔走的李維刻意和叔叔的家人保持了物理上的距離,直至離開。
如今再度相聚,彼此之間的生疏還需要時間去消化。
過了片刻,就在李維準備主動開口詢問“和王后露易絲的會面觀感如何”時,薇薇安鼓足勇氣,開口追問道:
“堂兄,假如,我是說假如,剛才我要是拒絕了您的提議,您的計劃下一步該怎么辦?”
作為謝爾弗的后代,薇薇安身上多多少少流淌著“叛逆的骨血”。
“說謊本身并不是多大的困難,”李維笑了笑,目光轉向大廳兩旁巨大的水滴銅鐘,意有所指,“難的是如何用更多的謊去圓第一個謊。”
“我記得你是第一次參加冊封典禮對吧?接下來,我請你看一出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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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聽到了李維的呼喚——才怪——皇家交響樂團依照排練時的計劃,準點奏響了《歡樂頌》與《濟世頌》的旋律。
在這帶著神性與悲憫的宗教曲調中,一群老態龍鐘、步履蹣跚、缺胳膊少腿的老家伙們在侍衛們的攙扶下,出現在了冠冕大廳的門口。
更有甚者,身上纏著繃帶,躺在擔架上,氣若游絲,一幅隨時可能死在這喜慶現場的模樣。
薇薇安再次“瞳孔震驚”,瞪大了眼睛,張望著這群與慶典現場格格不入的老家伙們,在火紅的地毯上緩緩挪步,一直走向盡頭的國王陛下。
格羅亞身后侍立的弄臣們此刻展示了自己的臺詞功底——單是這一點就爆殺了李維前世里的那些“小鮮肉”——雄渾、抑揚頓挫且具有穿透力的聲音響徹全場,為觀禮嘉賓們介紹著這群老人的來歷:
有來自五年前東南大戰的退伍騎士;有來自九年前在與斯瓦迪亞的摩擦中傷殘的職業雇傭兵;有十一年前風暴灣海戰中跳舷斬將的猛士……
而躺在擔架上、行將就木的那幾個,則是十八年前對庫爾特人的戰爭的幸存者。
來自斯瓦迪亞和諾德的使節團成員面色陰郁,這是赤裸裸地抽他們的臉了。
庫爾特使團……庫爾特使團自然是不在這里的,否則李維當場就掀桌了。
維基亞貴族們的表情更加豐富多彩。
事先已經知曉內幕的大貴族們面無表情,而剛剛得見這一幕的中小貴族們交頭接耳,或激動、或憤慨、或鄙夷、或喜極而泣……
薇薇安扭頭看向李維,雖然沒有親臨現場,但她確實聽家里的商隊管事描述過類似的場景——就在去年的瓦蘭城。
李維沖著薇薇安撇了撇嘴,瓦蘭城自然是不缺天鵝堡的探子的;不消說,去年他搞慶功典禮的創意,被格羅亞這個不要臉的給“山寨”去了。
版權費都不給,還要當著正主的面搞“致敬”,真是臉都不要了!
人聲鼎沸,曲調高昂,先前那二、三十位“臨時插隊”的軍功騎士越眾而出,從侍衛的手里接過這些蒼老的手掌,引領著這些老人們繼續向國王陛下走去。
格羅亞不知何時換上了一身宗教意味頗為濃厚的紅白寬大袍服,左手端著盛滿圣水的“圣杯”,右手平舉金邊鑲嵌的《舊約》。
看著這些戰場老兵緩緩地向自己走來,格羅亞眼眶泛紅,嘴唇顫抖……
下一秒,格羅亞猛地從王座上站起身,在幾位紅衣主教爭先恐后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迎向這些被歲月和傷痛折磨的老人。
格羅亞將杯中被譽為“只要虔誠就可治愈世間一切疾病”的“圣水”不要錢似地潑灑,手中鑲金嵌銀的經書也是輕輕拂過每一個老兵的頭頂。
“愿艾拉對你們的祝福歸于你們所喜愛的人,并且賜給他們堅固的心和健康的身體。”
“疾病和軟弱在我身上毫無權勢,我已從罪和罪疚中蒙赦免。對罪,我已經死了;對義,我已經活了。”
……
紅衣主教們親自念誦著《舊約》中有關醫治身體的經文。
“人間至尊”格羅亞單膝跪地,在胸口比劃著十字,祈求艾拉為這些老兵們送去安康。
這是最高等級的“國王祝福”,按照教會的說法,國王陛下“己身承擔他人的罪孽,治愈一切疾病”。
老兵們已經是涕泗橫流、不能自已,擔架上的那幾位掙扎著就要起身……
薇薇安原本有些震驚的面色此刻反而平靜了下來——這種“感激涕零”的場面,去年在自家領地,她反而見得多了。
李維注意到了堂妹神態的變化,會心一笑,冷眼旁觀著格羅亞的表演,輕聲說道:
“企圖用謊去驗證的,得到的只能是新的謊。”
“薇薇安,在開始正式的學習之前,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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