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瓦丁,林克莊園。
在李維的手下做事,加夜班是不得不品嘗的特色,今晚也不例外。
橘紅色的火把點亮了林克莊園的大廳。
空氣中彌漫著油煎雞蛋的香氣。
西北多畜養馬牛羊;日瓦丁的莊園里,雞鴨豬的比例則要高得多。
李維今晚煎的雞蛋,就是林克莊園這一季的產出。
灑幾段芫荽,切幾顆菌菇,就著新麥發酵的面團扯一鍋熱氣騰騰的面片湯,最后再蓋上一粒橄欖油煎的荷包蛋。
一道“中西合璧”的新式餐點就大功告成。
“人活著就是為了來點宵夜。”
“你要不要來點,安東尼主教?”
李維先是給安娜舀了一碗,轉而沖著目不斜視的安東尼抬了抬下巴。
“謝爾弗”在加洛林語中的本義即是“主廚”;作為眾多廚子起家的貴族之一,李維倒是不需要擔心親自下廚會“破壞家族形象”。
安東尼有些遲疑,很想說一句現在是教會規定的禁食時間,但餓得咕咕叫的肚子選擇了忠于自己的本能。
“艾拉……”安東尼習慣性地想要贊美幾句艾拉,又趕忙縮回了舌頭,改口道,“感謝子爵大人的恩賜。”
……
面片的吸溜聲在大廳里回蕩。
安娜臉頰泛紅,小口小口地吞咽著刀叉上的荷包蛋,以免發出“不雅的聲音”。
安東尼食不甘味——他倒不是對李維現在才返回莊園有任何怨,而是滿心盤算著李維此舉有何深意,自己又該如何對自己蛇鼠兩端的行為進行狡辯。
李維的思維則發散到了甜品的制作成本上。
餐飲行業作為人類社會存續至今的、最古老的行業之一,利潤和社會意義都久經時間的考驗。
何況李維要做的,還是針對嗜甜的南方貴族的獨門生意。
各式糕點和甜品的制作,少不了面粉、奶制品、糖、香料以及,雞蛋。
用李維前世里的話說,甜品就是徹頭徹尾的“熱量炸彈”。
要是算上冰激凌的話,冰塊也是不可或缺。
而在日瓦丁,狗屎都要比別的地方金貴三分。
一顆品相完好的大雞蛋在日瓦丁的售價高達100顆銅子,差一些的也能賣到60,妥妥的“中產階級輕奢消費”。
就這,市面上流通的雞蛋往往也只會出現在秋季這樣一個母雞產蛋的高峰期。
更多的時候,莊園里的雞蛋都被不差錢的南方貴族們自產自消、拿去制作糕點了。
從“營養級”的角度出發,在糧食大幅增產之前,動物及其加工產品注定是少數人的享受。
新鮮的奶以及黃油、奶油等奶制品,受限于日瓦丁大牲畜的數量和儲存條件,更是專營專供,不會像荊棘領那樣出現在農村集市上,充當商品交易的一般等價物。
以林克莊園上一任主人、瑪迪利男爵留下的食材花費賬單為例,他在前年共花費了243個金幣用于林克莊園的宴會食材采買,其中僅有4枚金幣的支出用于購買牛奶以及牛奶的二次加工產品。
考慮到林克莊園只有耕地用的耕牛而沒有產奶的奶牛,“4枚金幣”這個數據應該還是可以比較準確地反應多數日瓦丁貴族對奶制品的態度。
水果倒是相對便宜,李維估摸著用果泥、果醬取代部分雞蛋或許可行。
當然,具體效果如何,還得讓小吃貨·梅琳娜把把關。
梅琳娜就是一個典型的南方貴族姑娘——水果“哐哐炫”,鮮牛奶那是看都不看一眼。
除了生產因素外——李維瞥了一眼把頭埋進碗里的安東尼——教會將奶制品視為齋戒期間的禁忌,也是奶制品行業在日瓦丁發展的一大阻礙。
和教會統治薄弱的荊棘領不同,日瓦丁的齋戒日,林林總總地加起來,達到了驚人的160天。
李維這些天也跟不少南方貴族打過交道了,從他們的口風中不難察覺,對于這種日子他們早已經習以為常。
習慣是一種巨大且頑強的力量,是人心里的“辮子”。
……
安東尼心不在焉地咽下最后一口熱湯,抬眼瞅著李維還是一副優哉游哉的模樣,不由得心下發狠,猛地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又“撲通”一聲跪下,口中疾呼:
“請子爵大人恕罪!”
影帝·李維當即上線,丟下手里的湯勺,一幅吃驚的模樣:
“安東尼主教,你,你這是何意啊?”
“艾拉在上,主會寬恕你的過犯。”
聽這幫神棍逼逼叨叨的多了,李維倒也學會了兩句。
安娜抿著嘴,憋住笑,收拾了餐具退了出去;大廳里就只剩安東尼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回蕩:
“……美第奇家族確實在仿制……在下推測效果可能不怎么好……”
“……他們應該還不知道……否則不會自作聰明地問出那種問題……”
“……在下認為,洛韋雷和波吉亞在美第奇收購大蒜時的反應有些不合常理……和美第奇家族組成同盟的,想必另有其人,而且勢力不小……”
安東尼深諳如何將“我的困難”轉化為“我們的困難”的語技巧。
見李維饒有興趣地敲擊著手指,若有所思,安東尼信心倍增,就要再接再厲,卻被李維抬手打斷:
“那么,以你的觀察,安東尼先生,在我們的合作伙伴中,會是誰向美第奇家族通風報信的呢?”
李維走到安東尼的跟前,將他扶起,一臉笑意:
“李維需要主教大人撥開眼前的迷霧。”
安東尼耷拉著肩膀,心中腹誹“我信你個鬼,你叔叔有八百個心眼子,還用我跟你聊誰是內鬼?!”
不過安東尼也知道,李維肯定是不會輕易讓自己糊弄過去的,咬咬牙,托出了心中的腹案:
“卡洛斯大人治地有方,臣下愛戴;謝爾弗威名遠播,哪里會有什么不開眼的?”
“依在下看,問題多半出在,”安東尼降低了音調,目光炯炯有神,“伍德家族身上。”
“哦?”
李維的嘴角扯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卻還是擺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依在下這兩年四處推銷蒜水的經驗來看,”安東尼瞧了一眼李維,見他面色無異,方才致歉道,“我想先請子爵大人饒恕在下的愚昧與試探。”
見安東尼似乎真有什么“料”可以曝出,李維也是收起了心中的戲謔,擺擺手,鄭重其事道:
“我李維·謝爾弗以名譽起誓……”
別的不說,李維在安東尼這里的信譽還是過關的;得了保證,安東尼也不再顧慮,話語中反而有些哀怨:
“蒜水似乎對大多數傳染病都沒有效果,倒是您用的那些消殺、隔離措施,意外地有一些泛用性。”
在推廣初期,安東尼是抱著極大的熱忱和別樣的心思的。
可惜在絕對的信息差面前,這點算計跟萊茵河中的一滴水花無異。
等安東尼終于回過味來、李維為什么這么“放心且慷慨”地把蒜水的制作技術拿出來分享時,他自己已經走到了無法跟教會解釋的對立面。
教會自以為是的胡蘿卜加大棒,不過是必然會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罷了;不是美第奇,也會是其他家族。
當然,比起德拉高原那些還蒙在鼓里的廢物們,“認真工作、死得明白”的安東尼至少爭取到了可以和李維再次對話的機會。
努力不一定能改變命運,但貪婪和愚昧在這個貴族社會里注定被吃得干干凈凈、死得稀里糊涂。
「他還得謝謝咱呢!」
李維意味深長地淺笑一聲:
“但從群眾到教會,想要說服他們執行這些措施,就必須要有一個蒜水,哪怕它只是河邊的洗腳水。”
“您說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