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在白馬營內部,又或者處理軍民關系,嚴禁將一切形式的“雙膝叩拜”作為常規禮節——這同樣是對人格尊嚴的侮辱。」
——《對白馬營軍風軍紀的指導意見》,李維·謝爾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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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荊棘領派駐苦艾嶺的農事倌席爾瓦正在界碑處踮腳張望。
長廂式貨運馬車在苦艾嶺連通外界的三叉路口緩緩停駐,一顆顆“小平頭”次第跳下了車廂。
席爾瓦登時有些傻眼,嘴巴張得能吞下一整顆雞蛋——這些人是什么鬼造型?
陪同等候的老約翰與護衛頭領也是向席爾瓦投去了略帶質疑的目光——這就是你說的“精兵悍卒”?
怎么看都更像囚犯吧?
好在這種尷尬并沒有持續太久,頂著一頭扎眼金色刺短發的龐貝隨即便撞入了眾人視野。
終于見到熟人的席爾瓦眼前一亮,當即扯開嗓子,就要上前招呼,耳邊突然炸起一聲情真意切的哭腔:
“管事大人!”
卻是老約翰哭喊著、從席爾瓦的身邊呼嘯而過,一把抱住了龐貝……身后的瘦高中年男人。
“您身體好些了嗎?”
老約翰不敢用力,虛虛扶住眼前面色慘白的中年男人,淚眼婆娑,問候聲里帶著不盡的委屈與劫后余生的慶幸。
席爾瓦也認得此人——正是被舍什科·伍德那個敗家子罷免的前管事普雷斯蒂。
“還好,已經能下地走動了,”普雷斯蒂咳嗽了幾聲,強笑著岔開話題,向老約翰介紹起了身邊的龐貝,“我身邊這位是‘龐貝·懷特豪斯’騎士。”
普雷斯蒂頓了頓,視線轉向老約翰身后的席爾瓦,微笑著示意對方也上前來:
“龐貝騎士是奉荊棘領少君李維·謝爾弗子爵之命,特來調解席爾瓦農事倌外派期間所遭遇的糾紛。”
“我們要全力配合。”
羅慕路斯與斯瓦迪亞僅一河之隔,戰爭開始之前,常年人員流動頻繁,故而對龐貝等人的相貌,老約翰習以為常,客氣恭維了幾句,便又將目光轉回普雷斯蒂。
他抹了抹眼淚,眼底閃過希冀,試探性地問道:
“那管事您?”
畢竟在苦艾嶺干了多年管理崗位,老約翰自是聽出了某些外之意。
“我官復原職,”普雷斯蒂微笑頷首肯定了老約翰的猜測,又帶起一陣咳嗽,隨即擺擺手、壓低了嗓音,“你別多問,暫時不方便告訴你內情。”
“先帶荊棘領的騎士們去了解情況。”
“也對,也對,”老約翰故作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又趕忙沖著龐貝就要跪地請罪,“騎士大人您這邊請。”
龐貝眼皮一抽、牙根一酸,趕忙上前半步托住老約翰的胳膊:
“無需跪拜,平常行禮即可。”
老約翰有些納悶——區區跪拜禮而已,這位騎士老爺的反應貌似有些太過激了——遂將請示的視線轉向一旁的普雷斯蒂。
普雷斯蒂在來的路上已經領略過了龐貝這幫人的“古怪”,面對老約翰的困惑,只得苦笑一聲:
“你就按龐貝騎士的意思來就好。”
老約翰于是重新打直了膝蓋,擺出迎來送往的熟絡微笑,招呼那些“小平頭”往屋棚內歇腳去了……
待到眾人走遠了,留在最后的普雷斯蒂這才側頭看向身邊的龐貝,眼神微動:
“龐貝騎士,您其實……其實不必……”
普雷斯蒂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龐貝卻是能猜到普雷斯蒂的意思——畢竟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回望過去,輕笑著反問道:
“普雷斯蒂管事當時若是肯為伍德家族的嫡孫‘行些方便’,不僅不會挨那頓板子,說不得還能更加得到重用不是嗎?”
普雷斯蒂啞然失笑,隨即肅穆沖龐貝躬身行禮:
“我明白龐貝騎士的意思了,請您寬恕我先前的冒犯。”
“談不上冒犯,”龐貝搖了搖頭,抬手示意普雷斯蒂先行,“能與您這樣堅守底線的人同行是我們白馬營的榮幸。”
“來之前少君大人也特意交待過我們、一定要給普雷斯蒂先生這樣的人一個滿意的答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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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了龐貝帶來的人手,老約翰領著龐貝和普雷斯蒂來到了一處被護衛嚴加看管的偏僻院子。
聽到腳步聲,院子里的男人緩緩轉身,本能地弓起背,肩膀微微內縮,眼睛也是習慣性地低垂。
那是長年低頭記賬養成的體態,也是他示于人前的謙卑姿態。
只有在眼角余光瞥見普雷斯蒂那張慘白透著虛弱的臉時,男人的眉毛終于上揚起一抹意外而欣喜的鮮活,但很快又重重低落下去、緊緊畏縮成一團。
“普雷斯蒂……先生。”
男人帶著哽咽與愧疚的招呼聲輕得隨風而散。
在老約翰和龐貝的攙扶下,普雷斯蒂在鋪著軟墊的石凳上虛虛落座——他的屁股還沒好全,不敢太受力——目光隨即落向那個昔日的乞兒、今日心虛不敢與自己對視的賬房先生。
“杜蘭,我可有半點對不起你的地方?”
普雷斯蒂的語調透著濃濃的不解。
被稱作“杜蘭”的男人不語,只是一味地搖頭。
“那是誰指使你做的叛徒?”
或許是“叛徒”這個稱呼太過尖銳,杜蘭的身軀一顫,猛地抬頭望向普雷斯蒂,左手食指習慣性地抵在了滿是薄繭的右手虎口上,深深用力,語氣發狠:
“普雷斯蒂先生,我的導師,您為伍德家族兢兢業業服務了三十多年了,得到了什么?”
“一頓為了一己私欲的當眾貶斥,和一頓奔著要命去的毒打?”
“是,您現在是出來了,然后呢?是大房這次斗倒了三房,還是二房又在四房那里吃了悶虧?”
杜蘭向前踏了一步,平日里佝僂的脊梁挺直些許:
“我看夠了藥房里那些被囤積起來、等著饑荒或瘟疫時高價拋售的藥材。”
“貴族?哈!他們一邊用我們的血汗建造華麗的宴會廳,一邊在公館里策劃著如何從羅慕路斯平民的苦難中榨出最后一枚銅板!”
“我做了錯事,我認。但讓我做出選擇的,不是某個人的指使,而是這個讓善良淪為愚蠢、讓貪婪戴上冠冕的世界!當忠誠換來的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命運,當正直意味著成為第一個被推出去擋箭的盾牌……”
“老師,我們這些人的路,究竟在哪里?”
平日里“人老實話不多”的杜蘭突然爆發,使得普雷斯蒂一時語塞,一旁的老約翰更是眼神有些閃躲。
龐貝還帶著點斯瓦迪亞腔調的嗓音在此時突兀響起,精準地銼在杜蘭激昂辭最脆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