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杜蘭先生,聽您的意思,指使您打砸搶燒苦艾嶺藥田的那位、或者說他幕后的主使,是來平抑藥價、讓良善和謙卑重歸維基亞的價值高地的嗎?”
杜蘭的唇皮顫動,眼中剛剛升騰起的怒火頃刻被龐貝犀利的語兜頭澆滅。
“不要再為自己的自私自利編織一件華麗的外衣了,”龐貝毫不留情地繼續鑿擊著杜蘭的心理防線,“說得好像是普雷斯蒂的遭遇才讓你下定了背叛的決心一樣。”
“你做的第一筆假賬——普雷斯蒂先生已經倒查過了——至少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不是嗎?”
“那個時候你就已經在為自己的妻子和一雙兒女謀劃退路了吧?讓我猜猜幕后主使是怎么許諾的?哦,送他們去日瓦丁或者禪達‘享福’——他們總是這般沒有新意不是嗎?”
“你把他們怎么了?”杜蘭猛地抬頭,眼中的慌亂瞬間被更巨大的恐懼攫取,他就要前沖,卻被兩名護衛牢牢鎖住,只能歇斯底里地哀嚎,“他們是無辜的!”
“無辜?”龐貝嗤笑一聲,眼神泛著冷意,“禍不及家人的前提,是利不惠家人。”
“承認吧,你就是覺得伍德這艘船要沉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帶著‘價碼’投靠下一家、好繼續維持自己一家人的‘安穩生活’罷了。”
“看看你身上這件厚實的棉袍,再摸摸你腦子里那些由伍德家族提供的、讓你得以脫離乞兒命運的知識和算學……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作為一個早該死的乞丐,您今日所擁有的一切,本就源自于你此刻正在唾棄的‘恩義’。”
“你需要那個虛偽的理由,比任何人都需要,因為它能幫你斬斷過往,讓你覺得自己‘干凈’地踏上了新路。”
“我偏偏不讓你如愿。”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龐貝瞇眼東望,打量了一下日頭,隨后再度看向癱軟在地的杜蘭,露出了一個在對方看來惡魔般的“微笑”,“等一個信號?等一次接應?或者,只是等一個關于她們是否‘安全’的確認。”
龐貝微微搖頭,像在憐憫,又像在宣判,砸碎了杜蘭最后的僥幸與堅持:
“不必等了,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他們的,我向你保證。”
“我們走。”
說罷,龐貝沖老約翰與普雷斯蒂使了個眼色,抬腿就走。
身后傳來野獸垂死般的悲鳴,龐貝卻始終沒有回頭。
……
一直到院子在眾人視野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普雷斯蒂停下踉蹌的腳步,扭頭回望了一眼,又遲疑的看向身側的龐貝,張了張嘴,還是問出了心底的困惑:
“龐貝騎士打算如何處置杜蘭……和他的家人?”
“等抓到了再說,”龐貝腳下不停,聲音輕緩但堅定,“我們不一定要把他們怎么樣,但希望杜蘭閉嘴的人不好說。”
說著,龐貝又將視線轉向老約翰:
“我聽說梅迪克家族的管事在此事中的嫌疑最大?”
老約翰哪里敢貿然搭話,只得將請示的視線投向普雷斯蒂。
“龐貝騎士,梅迪克家族在此地的管事曾經治愈過薩默賽特家族的一位大人物,因此獲封榮譽男爵之位,沒有確鑿證據,只怕不好直接動粗。”
普雷斯蒂沒有直接回答,無奈的苦笑卻已經給出了答案。
“只是榮譽男爵啊,”龐貝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茬——這是他特意模仿克羅斯的小動作——主要是克羅斯做起來特別有“智慧”——隨即大手一揮,斬釘截鐵道,“那就不必請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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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羅慕路斯港口,由“草叉傭兵團”帶來的紛爭已經拉開了帷幕。
“你們要干什么?!”
“睜開你們的狗眼,這是黑獅幫的地盤!”
……
“哎呦——老爺別打了、別打了!是我瞎了狗眼、瞎了狗眼!”
前倨后恭,聞之令人發笑。
“鷹眼”扯了扯嘴角,右手挽了個棍花,視線掃過全場,隨即落向自己腳下鼻青臉腫的“豬頭”:
“知道我們是誰嗎?”
“豬頭”很想罵一句“老子知道個屁”,但臉上、身上的劇痛都在提醒著他形勢比人強,只得支支吾吾地含糊應聲。
這等小動作自然瞞不過“鷹眼”霍克,他想了想,意識到了什么,隨即輕笑一聲、腳尖再度用力、直踩得那“豬頭”哀哀直叫,這才滿意地開口:
“聽說過河對岸東普羅路斯的‘血手’湯姆嗎?”
聽到熟悉的名號,“豬頭”終于有了動靜,勉力睜開浮腫的眼眶,試探性地看向“鷹眼”,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認識、認識,敢問爺爺您跟湯姆老大……”
戰爭同樣給這些灰色地帶的碼頭幫派帶來了利潤。
但想要在河對岸討口飯吃,首先是“手要狠”——這樣才能鎮得住那些葷素不忌的雇傭兵/流浪騎士;其次是“腳要穩”——得在維基亞本土有一席之地,才能做得起倒賣的生意、源源不斷地輸送貨物、金幣和打手。
這等買賣大多被(西)普羅路斯的大漕幫所壟斷,“血手湯姆”是少數能從羅慕路斯成功殺向對岸的本地勢力,威望與名號自是非同小可。
亦是黑獅幫努力的“榜樣”。
“鷹眼”嫌棄地抿了抿嘴,隨即扭頭沖著自己一行車隊的某位馬夫大喊道:
“湯姆!過來!認認臉!”
“豬頭”登時驚得兩只浮腫的眼睛都睜開了,堆滿橫肉的脖子努力抬起,看向正點頭哈腰、小步快跑過來的“馬夫”——不是“血手湯姆”又是何人?
“豬頭”只覺得自己的理想“啪嘰”一聲如同拍打在岸邊的浪花一般碎掉了!
這“血手湯姆”也是當日私自降低運貨單價被霍克當眾懲處的“力工湯姆”。
湯姆這伙人也是“幸運”,一過河就撞上了同樣剛登陸不久的白馬營,經過幾輪棍棒教育,“幡然悔悟”、“痛改前非”、“金盆洗手”、“立志要做維基亞有為青年”……
如今草叉傭兵團又殺回了河對岸,自然也沒忘記捎上這個本地“老伙計”。
湯姆瞇著眼打量了好一會兒,方才從那張腫脹的“豬頭”上看出了一點故人的痕跡,這才討好地轉向“鷹眼”:
“霍克大人,此人正是‘黑獅’幫的頭兒——真名叫‘卡特’……”
湯姆一股腦地將黑獅幫的老底抖摟了出來,無非也就是欺男霸女、搶地盤、收保護費那一套。
“鷹眼”擺了擺手,示意湯姆打住,手中長棍又往“豬頭”卡特的腦門上抵了抵,皮笑肉不笑道:
“聽說你們今年沒少跟‘藥鐮會’的人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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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抱著同樣動機尋來的沃利貝爾望著碼頭棧道上的人仰馬翻,也是驚疑不定地駐足觀望。
“頭兒,咱們現在怎么辦?”
沃利貝爾身后的一名壯漢甕聲甕氣地請示道。
黑獅幫是少數還能頂得住“藥鐮會”沖擊的羅慕路斯本地老牌幫派……這、這看樣子就被人挑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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