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達文·史派西他們幾個,我半哄半騙地借他們的名義查抄了一些敏感場所,但那些真正緊要的,也只能小心行事。”
“還不如前段時間西弗勒斯伯爵整頓吏務、查抄貪腐的余威好使。”
“上梁不正下梁歪,底下人的風氣可想而知,我也只敢起復沃利貝爾這種被排擠出圈的,才勉強維持羅慕路斯的正常運轉。”
……
李維禮貌性地傾聽著,時不時地附和或者點評兩句,卻只信了一半。
但凡新官上任,往人事里摻沙子、安插心腹都是常規操作,面前的勞勃自然也不例外。
要怪,也只能怪本地官僚太不爭氣,讓勞勃輕易捏住了痛腳。
勞勃也是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能夠傾吐心中壓力的同齡人,直說得口干舌燥,這才沖李維歉意一笑:
“抱歉,閑話說得多了,李維子爵請別放在心上。”
“現在的問題是,打壓這些冒頭的人容易,想要徹底分化這些家族,只靠那些紈绔的性命是不夠的——何況,上癮這種東西,據約書亞叔叔所,也不存在痊愈的說法。”
“他們要是有堅定的心智,也不至于墮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李維子爵您曾在甜水鎮有過類似的經驗,還請不吝賜教。”
勞勃看向李維,眼底透著一點希冀。
當初李維在甜水鎮的作為,事后埃里克是刻意將自己的幾個子女叫到跟前細細復盤過的——雖說本意是警告自己的幾個女兒離李維這個“禍亂之源”遠一點——但勞勃如今身臨其境,更能體會李維當初的行事精妙。
「想來這便是父親大人的苦心了。」
勞勃亦是心有所悟。
“賜教不敢當,”李維的嘴角牽起一個謙遜而克制的弧度,“勞勃男爵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于這盤根錯節的泥潭中穩住陣腳,揪出典型,理清脈絡,已勝過我在甜水鎮的倉促之舉。”
“蔗糖終究不是生命的必需品,但羅慕路斯的藥田……”李維搖了搖頭,視線轉向那些映照著冷清與奢靡的巨鏡,平穩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我們需要一種能讓所有人都愿意為之俯身、甚至暫時放下紛爭的‘寶物’。”
“一種無法抗拒的、切實的利益,足夠巨大,也足夠……由我們來分配。”
說著,李維將手伸入懷中,掏出了一塊拇指大小、泛著獨特暗沉黃銅色澤、其間又夾雜著星星點點誘人金光的礦石。
李維掌心朝上,將這塊礦石托向勞勃。
圖雷斯特的少君大人瞳孔皺縮,呼吸聲也變得粗重——他當然認得出這種在貴族的礦產收藏里必備的標本!
“精金……”勞勃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嘶啞了片刻,小心接過那塊原礦,感受著冰涼的棱角在自己的掌心硌出清楚的刺痛,腦海中靈光乍現,“布特雷的金礦?”
勞勃盯著李維,眼中的光芒比手中精金原礦還要亮上幾分。
“巴托爾礦山的意外發現,”李維又添了一把火,“初步勘探是千分之七以上的富礦。”
“消息目前封鎖在極小范圍內,開采權、運輸權、粗煉廠的選址、布特雷小鎮的規劃……甚至未來圍繞這條礦脈由誰來協防、由誰來提供補給。”
李維每說出一項,勞勃眼中的光芒就更亮一分。
“這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可以拆解成無數份‘誠意’,”李維沖著勞勃挑了挑眉,“勞勃男爵,你說這些‘誠意’,夠不夠說服那些搖擺不定的家族?”
“夠不夠給那些尚有廉恥、卻被排擠的邊緣人物一個‘機會’,讓他們擁有實權和財富,成為我們嵌入舊體系的新釘子?”
“甚至……給那些罪責較輕、愿意徹底切割、交出關鍵信息的家族一條‘生路’,讓他們用礦脈的苦役或邊緣利益,來洗刷家族的污名?”
“這是一道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嶄新而巨大的餐宴。”
李維總結道,目光落回勞勃手中那塊沉甸甸的希望之上:
“而餐刀,握在我們的手里——是只能聞到香味,還是能分到一杯羹,甚至一塊肉,取決于他們現在的表現,以及未來對新羅慕路斯市政廳的忠誠。”
大廳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塵埃在光影中緩緩浮動。
那幾面巨鏡默然映照,仿佛無數個平行世界在此刻屏息注目。
勞勃低頭凝視著手中的精金礦石,那暗沉又璀璨的紋路,仿佛映射出一條條復雜而清晰的政治路徑。
分化、拉攏、震懾、重建秩序……所有的難題,似乎都在這切實無比的巨大利益面前,找到了一個極具操作性的支點。
恰如霜糖之于甜水鎮,甚至猶有過之。
勞勃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眼底的光芒又被某種沉穩的了然所替代,緩慢而清晰地吐出那個盤旋已久的猜想:
“你跟梅琳娜……”
“如你所想,”李維微微頷首,坦然接過了勞勃的未盡之語,“也正如西弗勒斯·波特、里奧·薩默賽特又或者天鵝堡的陛下以及東南的貴族們正在試探的那般。”
“荊棘與林木,正在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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