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瓦丁,季節的更迭總顯得曖昧不清。
倉庫區的胡爾克爾商業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力工們依舊赤著精壯的上身,或只套一件洗得泛白、浸透汗漬的亞麻短褂。
他們古銅色的肌膚上,也盡是染料留下的色痕。
這便是“染坊一條街”移動的、活生生的圖騰。
街道兩旁,歪斜的木質招牌上寫著各家染坊的名姓,高起的院墻內傳出沉悶的攪動聲——那是各家的染色秘方正在運作的信號。
龐迪·冬萊的染坊在當中并不突出。
至少去年安度因曾經叩開過的那扇大門,破舊如故。
庭院內里卻是別樣的天地。
正院,攪拌機的齒輪伴隨著男人們的號子聲吱呀作響,價格低廉但結實耐磨的布料在池子里翻滾。
側院,女人們將一件件染色定型的成品濕料掛桿晾曬。
這些利潤微薄的靛藍、赭石或深灰色布料,將從這里出發,源源不斷地供應給日瓦丁的底層市民、碼頭工人和郊區的農戶。
當然,顧客也包括流民出身的染坊工人本身。
“讓一讓、讓一讓!”
管家在擁擠的院子里閃轉騰挪,急匆匆地奔上了二樓,不等正在算賬的龐迪·冬萊抬頭,憤怒又惶急的嗓音便搶先炸開:
“老爺!行會來人了,說要例行檢查側院的安全生產和雇工契約。”
“領頭的……是那個叛徒的侄子!”
“我看他們根本就是來找茬的!”
龐迪·冬萊拍案而起,臉上原本的抓耳撓腮盡數消散,取而代之是上過戰場的冷冽決斷:
“你帶著老兵去側院門口攔住他們。”
“按《日瓦丁工坊管理條例》第十七款,非火災、疫病等緊急情況,行會檢查需提前三日書面通知雇主,并不得干擾正常生產。”
“客氣地請他們出示文書,若沒有,就‘請’他們離開。”
“若他們硬闖……”
龐迪·冬萊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因為管家的急切停下工作、頻頻張望著主樓方向的女工們,聲音冷了下來:
“給我準備馬車,若是他們硬闖,圍住他們,我立刻去天鵝堡求見陛下。”
龐迪·冬萊也知道這樣的情分用一點少一點,所以面對原材料的價格上漲、行會的標準變更、同行的挖墻腳……這些他都忍了下來。
可這一次,他實在是忍不了了。
管家臉上的惶急被一種混合著狠勁的亢奮取代,他重重點頭,轉身沖下樓梯,用戰場上傳達命令的粗糲嗓音吼道:
“護衛隊!抄家伙,跟老子去側院門口!不是讓你們砍人,是把咱們的地盤守住了!”
與國王陛下的那次會面,除了“有問題來天鵝堡”的場面話外,對龐迪·冬萊最有用的幫助莫過于官方恢復了巴列克手風琴騎士團的名譽;龐迪·冬萊手下的退伍老兵們,也借著扶持難民、維持秩序的大義,獲得了官方的武裝許可。
此刻,這些退伍老兵們聞聲而動,哪怕多有殘疾,那股沉默而剽悍的戰場氣息瞬間彌漫開來,還是與院子里其他普通工人的慌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
側院門口,行會派來的一行人已經堵在了那里。
領頭的是個穿著體面但眼神油滑的年輕人,正是被同行挖墻腳的染色老師傅的侄子,名叫科爾。
他身后跟著七八個穿著市政巡邏隊樣式服裝、卻并未佩戴完整徽記的壯漢,個個面帶不善,手里提著記錄板和看似用于“巡邏自衛”的短棍。
在這七八個壯漢身后,還跟著一群長年混跡在倉庫區、痞里痞氣的閑散潑皮。
往來的力工們畏懼又自覺地與他們拉開了距離,在周遭形成一片顯眼的巨大真空。
科爾正趾高氣揚地對著試圖阻攔的工坊管事嚷嚷:
“……妨礙公務?我看是你們心里有鬼!快讓開,我們查完就走!”
“查什么?”
管家帶著老兵隊及時趕到,像一堵忽然豎起的墻橫在了科爾面前。
管家個子不高,但站在那群沉默的老兵前面,腰桿挺得筆直:
“這位……先生,染料行會檢查的文書呢?按《日瓦丁工坊管理條例》第十七款,請出示提前三日的書面通知。”
科爾沒想到一個染坊管家能張口吐出法規條文,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
“文書?我們行會臨時抽查,還要什么文書?閃開!不然就是暴力抗法!”
說著,科爾便揮手示意身后幫閑上前。
老兵們齊刷刷地亮出了自己的“武器”——纏著鐵蒺藜的攪料長棍、釘滿釘子的拍布寬板又或者“打鳥”用的彈弓。
如此彪悍又不拘一格的武備,配上老兵們經歷過生死搏殺的氣勢,立刻讓幾個只是來充場面的潑皮無賴心里發毛,腳步不由一緩。
“沒有文書,就是私闖民坊,干擾生產。”
管家見狀心中大定,聲音洪亮,故意讓周圍越來越多聚攏過來的工人們都能聽得清楚:
“我們東家說了,若是各位硬闖,我們只好自衛,然后去天鵝堡,請國王陛下評評理,看看行會是不是比王法還大!”
“天鵝堡?就你們?”
科爾嗤笑,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接到的命令是找茬、鬧事、最好能迫使龐迪·冬萊停工,可不敢鬧到御前——硬著頭皮,色厲內荏地喊道:
“少拿陛下嚇唬人!給我上,我看誰敢攔!”
科爾手下一個莽撞的壯漢,依仗著人多,當真揮舞短棍朝前沖來,想推開擋路的老兵。
就在短棍即將落下之際,一陣不同于染坊街往常勞作聲響的、低沉而雜沓的腳步聲從街道另一頭洶涌而來。
對峙的雙方,連同院內探頭張望的工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只見胡爾克爾大街通往更擁擠破敗的窩棚區的方向,涌來了一群人。
他們并非染坊的力工,身上沒有那些斑斕的職業色痕。
他們的衣著極其簡樸,甚至襤褸,顏色是經年累月漿洗后褪成的灰敗,但仔細看去,許多人外罩的短褂、男人身上的坎肩、婦人圍著的粗布裙,乃至孩子身上略顯寬大的襖子……那厚實的質地、樸素的靛藍、赭石或深灰的色調,分明都帶著龐迪·冬萊染坊產品的鮮明特征。
他們是碼頭區扛包卸貨的散工,是河邊漿洗衣物的婦人,是走街串巷兜售零星貨物的孩子,是住在附近窩棚里、依靠零工糊口的貧民。
他們手中沒有武器,只有日常勞作的工具——挑貨物的扁擔、捶打衣服的木杵、做活的粗針,甚至有人只是緊緊攥著空拳。
他們的臉上刻著生活的風霜與疲憊,但此刻,一雙雙眼睛里燃燒著清晰的怒火與一種豁出去的決心。
他們的數量并不算特別龐大,但那種沉默的、緩慢的壓迫感,卻比高聲叫罵更令人心悸。
他們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染坊院墻外,與門內的老兵、工人們,對行會的來人形成了隱隱的合圍之勢。
一身亞麻牧袍的巴爾多魯從這群貧民中走出幾步,目光徑直越過科爾一行,沖著門口的管家畫了個十字禮,氣息微喘卻又堅定:
“管家先生,我們是來取秋衣的。”
管家瞬間明白了巴爾多魯的用意,心頭一股熱流涌上,直達眼窩,趕忙低頭擦拭了幾下,嗓音發悶:
“請大家在此稍等,染坊馬上發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