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可以對著工坊的雇工耍橫,可以搬弄行會的規章,但他無法面對這群一無所有、僅靠著一點微薄善意維系生存底線、并且因此被激怒的災民。
這些人光腳不怕穿鞋的,他們的憤怒直接、原始,且蘊含著不可預測的風險。
勒沃爾家族的轟然倒塌,便是明證——至少在科爾所能接觸到的最高認知里是如此。
“你……你們想干什么?聚眾鬧事嗎?”
科爾的聲音尖利起來,卻透著心虛,眼神死死盯著領頭的巴爾多魯。
“鬧事?”
一個牽著瘦小孩子的婦人突然開口,她身上那件赭石色的粗布外套明顯是改小的舊衣,臉頰因為激動漲得通紅:
“龐迪老爺的布,去年冬天救了俺娃的命!沒那件厚襖子,他早凍死在河邊了!你們這些走狗,穿得暖吃得飽,還非要來斷我們窮人的活路嗎?”
她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既是害怕,更是悲憤。
“對!斷了冬萊染坊,明年冬天我們穿什么?披麻袋片嗎?”
“狗官!就知道欺負老實人!”
“滾出染坊街!”
貧民中爆發出零星的怒罵,聲音越來越高,情緒如同被點燃的干草。
他們或許不懂《工坊管理條例》第十七款,但他們懂誰給了他們實惠,誰要奪走他們這點可憐的依靠。
染坊內的工人們受到感染,呼喊聲緊跟著震天響起:
“滾出去!滾出去!”
內外呼應,聲浪如潮。
科爾和他手下的人被這同仇敵愾的氣勢徹底淹沒,面色如土。
他們不敢去賭,如果再停留片刻,這些激憤的貧民和工人真可能將他們生吞活剝。
“你、你們給我等著!”
科爾指著巴爾多魯,尖叫聲忍不住發抖——隨即被人群中更大聲的哄笑與唾罵所淹沒——頭也不回地沖出了人群的包圍。
什么行會任務,什么背后主使,此刻都比不上保住小命要緊。
龐迪·冬萊不知何時已走下樓梯,來到門口,深深凝望了一眼門外的眾人,鄭重地鞠躬行了一禮。
沒有再多說什么,一切盡在不中。
貧民們漸漸散去,所謂“領取衣物”,自然會有專門的人送到圣心教堂統一發放——他們本就是得知了消息、特意趕來幫場子而已。
很快,巷子里便只剩下了“領頭鬧事”的巴爾多魯和護送他的幾個年輕力工。
龐迪·冬萊張了張嘴,到喉嚨眼里的“你們還是太冒險了”還是咽了回去,話鋒一轉,攔住了就要離開的幾人:
“小心他們報復,先進來躲躲,過一會兒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
“倒也不必如此麻煩,稍后讓巴爾多魯先生隨我們一同離開就好。”
還不等巴爾多魯開口推辭,一道略顯清冷、又帶著上位者的威嚴的女聲自街口傳來。
龐迪·冬萊等人有些詫異地扭頭看去,只見一輛看似平平無奇的馬車在一幫與胡爾克爾商業大街格格不入的彪悍騎士的護送下緩緩駛近。
那清冷又威嚴的女子嗓音,正是從馬車里傳出。
薇薇安·謝爾弗掀開窗簾,沖著龐迪·冬萊微微一笑:
“坊主先生,我確實是來確認謝爾弗家族的訂單的。”
龐迪·冬萊的心情多少有些復雜——他感念李維·謝爾弗的幫助,卻又自覺無力攪合南北之間的腥風血雨——但還是主動邁下臺階,以最誠懇而謙卑的姿態向薇薇安行禮道:
“這是我和全坊的榮幸,謝爾弗的薇薇安女士。”
巴爾多魯此時也瞧見了車隊后頭眼神關切又責備的自家老師、神甫詹姆,嘴角泛苦,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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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事情便是如此。”
相比于林克莊園堪稱簡陋的書房里,茶香也遠比不得薇薇安的日常用度。
但卡洛斯·謝爾弗的長女臉上殊無異色,平靜而溫和地介紹了近來日瓦丁可能的上層斗爭形勢。
這等淡定,也使得原本擔心招待不周、神情局促的龐迪·冬萊放松了不少。
但也僅僅只是片刻的放松,龐迪·冬萊的心又再度提了起來。
坊主先生先是看了一眼薇薇安身邊的莉亞·德林——他自然是不認得莉亞的——見謝爾弗的大小姐沒什么異議,便也壯著膽子開口道:
“只是……薇薇安小姐,我不明白,他們那些大人物為什么要針對我呢,我明明是在給……”
龐迪·冬萊的話戛然而止,未盡的意思卻很明朗——除開向謝爾弗供應少量的染劑外,他和他的工坊,從扶救流民開始,就一直是掛靠在國王陛下名下的;那點可憐的和北境的合作,也是通過本篤教派(詹姆神甫)的渠道完成的。
甚至于,一個龐迪·冬萊羞于啟齒的事實是、他個人的立場和實際行動也確實偏向于天鵝堡。
為什么,為什么日瓦丁的達官貴族還要把自己往死路上、往敵人一邊推呢?
龐迪·冬萊心中悲憤。
薇薇安的眼神中卻只有憐憫,戳破了手風琴騎士團的老兵那點可憐的幻想:
“我的兄長李維曾經說過,當上層的形勢不明朗的時候,那些視人命如棋子的大人物們是不介意底下的人斗一斗的——這種斗爭更有利于看清各方的立場。”
這話說得龐迪·冬萊面如白紙,一旁的巴爾多魯卻是恨恨地拍了拍桌子,震翻一桌子的茶水,口中憤憤:
“時局腐敗如斯,明明就是這些大貴族的責任,偏偏還要責怪到……”
詹姆神甫扯了扯弟子的衣袖,示意他閉嘴——謝爾弗可同樣也是大貴族,詹姆神甫如今也回過味來、自己的優渥處境是靠師兄黎塞留的犧牲換來的。
龐迪·冬萊也是趕忙扯開話題:
“所以,薇薇安小姐,您替、替這位莉亞小姐雇傭、雇傭看守門店的護衛正是因為如此?”
薇薇安先是頷首,又搖了搖頭:
“不止如此,我想,在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后,‘弗路曼塔里’的探子應該很快就會找上門來、向龐迪·冬萊先生了解情況。”
“包括我、薇薇安·謝爾弗的拜訪和來意。”
薇薇安目光灼灼:
“到時候,還請龐迪·冬萊先生不必顧慮,一五一十地照實告知國王陛下的耳目即可——我們的國王陛下不喜歡被人當槍使。”
“陛下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龐迪·冬萊有些犯難,不是因為別的,而是自覺不該“出賣”眼前這位救命恩人的親堂妹。
薇薇安看穿了他的心思,下巴微抬,望向北面,語氣里帶著理所當然、十足的底氣:
“你不必心存愧疚,就像謝爾弗也不仰賴天鵝堡的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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