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瓦丁,上城區,“金百合”餐廳。
水晶燭臺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整個餐廳籠罩在一片溫暖朦朧的光暈中。
空氣里彌漫著酒精、水果、昂貴香水與新鮮花朵的混合氣味。
衣著體面的紳士與穿著繁復綢緞長裙的女士們低聲交談,銀質餐具與骨瓷餐盤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這一切,與倉庫區的嘈雜和醫院里的血腥形成了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
靠窗的最佳位置,可以俯瞰日瓦丁部分的城景。
特莉絲——日瓦丁皇家婦幼保育院的資深護士——正坐在這里,身上穿的不是那件漿洗得發白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護士袍,而是一條她攢了三個月薪水才租來的淡紫色宮廷長裙。
真正的大師手作。
也唯有日瓦丁這樣的大都市才能有如此成熟的成衣租賃市場。
她對面,坐著一位衣著考究、風度翩翩的年輕紳士——喬凡尼·美第奇——來自那個富可敵國、聲名顯赫的美第奇家族。
“這里的蛋糕是整個日瓦丁最棒的,甜而不膩,像你一樣,親愛的特莉絲。”
喬凡尼嗓音醇厚,帶著恰到好處的贊美,將一小勺甜品遞到特莉絲嘴邊。
特莉絲臉頰緋紅,帶著一絲受寵若驚的羞澀,張口接過。
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更讓她暈眩的是這種被捧在手心的感覺。
特莉絲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一絲因為提前離崗而產生的不安——伊麗格特是經產婦,情況一直很穩定,能出什么大事?
比起抓住眼前這個可能改變她命運的男人,一個普通產婦的產后觀察無足輕重。
“你喜歡就好。”
收攏心思,特莉絲努力讓自己的舉止更優雅些,模仿著那些貴族小姐的派頭。
喬凡尼微微一笑,那雙看似深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與譏諷——以他的家世,自然不難看穿對面這個妓女拙劣模仿下遮掩不住的風塵氣。
他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說起來,你們醫院總是這么忙碌嗎?連你這樣優秀的護士都要抽空出來約會,真是辛苦。”
“我聽說,你們有一套很復雜的……嗯,‘預約制度’?是為了區分那些……不同背景的產婦?”
特莉絲沉浸在喬凡尼的恭維里,聞立刻點頭:
“是啊,煩死了,那些貴族夫人們拿著預約單可以直接去見醫生……我們得來回核對名單,維持秩序。”
“那些夫人還常常因為自己看哪個醫生爭吵,”特莉絲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對大廳里那些婦人的不屑,以及對自己能周旋于其中的微妙優越感,“可是真正的大貴族又哪里需要來醫院看病呢?”
說著,特莉絲便將蕩漾著情意的目光轉向了真正的大貴族子弟喬凡尼·美第奇。
“確實如此。”
喬凡尼自然是順著她的話來,何況就這件事而特莉絲說的也是實情。
日瓦丁叫得出名號的大貴族,哪家沒有自己的私人醫生?哪家又不是資助了教會大量的資金來培養相關從業人員?
即便需要婦幼保育醫院的醫療協助,他們也可以通過伍德家族甚至是與謝爾弗交好的渠道直接溝通。
喬凡尼知道這虛榮的女人喜歡聽什么,遂說了一些大家族內部的趣聞,逗得特莉絲笑得花枝亂顫。
“相比起來,”喬凡尼話頭一轉,語氣里充滿著理解與同情,“我很好奇,像你們這樣備受國王陛下關注的機構,是如何做到如此高效運轉的?壓力很大吧?”
“比如藥品的采購、不同等級病房的配置、消毒物品的管理……”
喬凡尼的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與鼓勵。
特莉絲被他的“好奇”和“理解”所迷惑,又急于展示自己的“價值”,立馬滔滔不絕起來:
“其實也就那么回事……藥品都是固定的幾家供應商,像‘蚖膽子’和‘龍血竭粉末’這種急救藥,都由瑪麗·伍德醫師親自管理,數量控制得很嚴……病房嘛,由鍋爐房統一消毒,像今天三號病房那個……”
特莉絲頓了頓,覺得生產順利的伊麗格特不值一提,便跳了過去:
“反正普通產婦基本就在一樓大廳和普通觀察室……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時候,我們這些老人才是真正維持醫院運轉的關鍵呢。”
語氣中透露出對制度的不滿和對自身價值的抬高。
喬凡尼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舉起酒杯,適可而止地打斷道:
“為了我們美麗又能干的特莉絲小姐,為了你的……不可或缺。”
他避開了直接詢問具體數據,而是引導特莉絲抒發情緒和展示地位,從中提取有用的信息碎片。
特莉絲完全沉醉在這甜美的陷阱中,與她口中那些困苦的產婦、與她職責所在的醫院,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由虛榮和欲望構筑的高墻。
她只想著如何能更進一步,抓住這個男人的心,幻想著嫁入美第奇家族后,徹底告別護士袍和消毒水氣味的未來。
就在這時,餐廳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大卻極具穿透力的騷動。
幾名全副武裝、面色冷峻的騎士出現在了門口。
那肅殺的氣質與紙醉金迷的餐廳會場格格不入,頓時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目。
領班的經理試圖上前攔阻,卻被為首者亮出的家族徽章嚇得停下了腳步。
“是謝爾弗……”
“荊棘玫瑰……”
議論聲瞬間炸開,驅散了曖昧愉悅的餐廳氛圍。
特莉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認出了那些人——醫院的保衛科。
而荊棘玫瑰的騎士們,銳利的視線也在此時鎖定了窗邊的特莉絲。
喬凡尼·美第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優雅從容,他放下酒杯,仿佛只是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
保衛科的人徑直走到桌前,為首者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特莉絲女士,你涉嫌玩忽職守,造成重大醫療事故隱患,請立即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我……我沒有……喬凡尼先生……”
特莉絲的臉瞬間慘白,驚惶地看向對座的心上人,希望他能為自己解圍,像一個真正的騎士那樣。
可喬凡尼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彬彬有禮地對保衛科的人點了點頭,然后看向特莉絲,眼神依舊溫柔,語氣卻帶著一絲疏離:
“特莉絲,看來你有些工作上的緊急事務需要處理,我們改天再約。”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多看癱軟在椅子上的特莉絲一眼,優雅地轉身,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如此愚蠢又虛榮的婊子,想來會引起謝爾弗的內部自糾,再要用這種方式套取情報只怕有些難了。
心中惋惜著,喬凡尼剛踏出餐廳的大門,便被一道極具壓迫性的身影攔住去路。
美第奇家族的花花公子微微抬頭,嘴角依舊噙著一絲笑意:
“你是……加尼斯·謝爾弗?不知‘百花騎士’有何指教?”
加尼斯沒有在第一時間回應喬凡尼的挑釁,只是等到特莉絲被兩名保衛科人員一左一右架上了馬車,方才將視線收回,認真打量著面前的這副好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