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一陣白煙冒起,伴隨著皮肉焦糊的可怕氣味,那軍士身體猛地一僵,額頭上青筋暴起,隨即昏死過去。
但傷口的流血也隨之止住——即便對于伍德家族來說,這也是這個時代最有效的消毒兼止血方式。
旁邊,一個腿部中箭的士兵正經歷另一種折磨。
箭桿已被削斷,但帶著倒刺的箭頭還深深嵌在這倒霉蛋的骨縫里。
兩個強壯的助手死死按住他不斷掙扎的身體,醫療隊的副主管皮利奧特正將一把特制的、帶鉤的探針伸入傷口,試圖卡住箭頭的倒刺。
慘叫聲不絕于耳。
帳外,相對溫和的治療也在進行中。
煮沸放涼的鹽水被用來沖洗較淺的傷口,酒精則更多地用于醫倌們的手部快速消毒而非傷口——梅琳娜這段時間的研究發現,高濃度的酒精在消毒的同時也會阻礙傷口的愈合。
所以,能用草藥的情況下,還是會盡量使用草藥敷料來包扎傷口。
整個醫療營地,就是一處用痛苦、勇氣和粗糲技藝構筑的生死線。
這里沒有溫柔的撫慰,只有與死亡賽跑的、近乎殘忍的效率。
這同樣是秩序的一部分,是維系荊棘玫瑰不可或缺的、沉痛的一環。
……
好在今日的戰斗稱不上多高的烈度,處理了為數不多的幾個重傷員后,醫療主管·梅琳娜的工作就已經完成了。
剩下的收尾部分,則交由已經老實許多的副主管皮利奧特來主持。
無論是高超的醫術還是哥頓·謝爾弗公開的照拂,都讓“其貌不揚的莉娜女士”成為了四號營地特殊的存在。
哈爾庫林遠征一役的傷員此時大多已經傷愈出院,營地里現在住著的,大多是速勒都部以及阿里·托萬所部的婦孺。
見了莉娜(梅琳娜)女士,這些草原婦孺的臉上無一不浮現出感激與敬畏交織的笑容,紛紛見禮。
只是配合她們黝黑又被太陽直射得通紅的臉蛋、殘缺不全的黃牙以及粗糲的五官,便是笑容也透露著幾分野性的猙獰。
梅琳娜自然也只是冷淡以對,微微頷首回應,骨子里的上位貴族氣勢自然迸發,心中卻是活動頗多。
李維曾經戲,荊棘領的騎士團沒有奸淫婦女的惡習完全是“環境所迫”,歷史上是因此吃過大虧的,后來才衍生出了一系列與此相關的訓誡。
梅琳娜當時還有些不理解,現在深入診治這些庫爾特平民婦女后才發現、性病可能是她們身上最微不足道的健康隱患之一。
和她們交合的風險,某種程度上還要大于在戰場上同她們的男人廝殺。
僅從健康角度來說,比之巴格里亞爾驛站的平民,庫爾特底層群眾的生活之悲苦還要慘上一個數量級。
“見過莉娜女士,女士可是有何吩咐?”
海斯琴、阿里·托萬的妻子、也是如今庫爾特女眷的總負責人得知消息,連忙趕來見禮。
荊棘領未來的少主母·梅琳娜是知曉阿里·托萬的重要性的,略微收斂了生人勿近的氣場,目光柔和了三分:
“我是來問問,孩子們驅蟲的進展。”
如果說吃魚生的貴族被寄生蟲感染是自找的,那么在人畜共生的庫爾特草原,梅琳娜幾乎找不到沒被寄生蟲感染的原住民。
伍德家族的打蟲藥也只能針對腸道里的寄生蟲,至于那些隨著年歲增長發展到內臟器官里的,梅琳娜也只能聽天由命——或者說,這些寄生體的存在是試驗下一代打蟲藥的天然素材。
海斯琴聞,立馬行了一個剛學的加洛林宮廷提裙禮,眉間的郁色舒解了七分:
“仰賴您的醫術,以及謝爾弗的仁德,近來孩子們的……排泄物里已經見不著活的蟲子了。”
孩子是大多數人倫道德觀念正常的父母的命門,海斯琴和她的姐妹們也不例外。
得益于此,那些針對“叛徒”海斯琴的冷冷語,也少有人敢繼續在明面上公開談論了。
梅琳娜點了點頭,又訓誡道:
“繼續再用藥兩個月,然后要依照《衛生條例》的生活習慣行事;否則再次復發,藥價就不會像這次這般便宜了。”
“這一點,你要告知到每一個家庭。”
海斯琴自是忙不迭地應下,口中又匯報道:
“婢女每個周末都會召集各家當家的女人們,在晨禱禮拜后帶她們學習《衛生條例》……牧師們也會幫忙……”
通過“牲畜——糞便——水源”循環途徑的寄生蟲感染,除了移風易俗以及建設地下用水工程的組合拳外,別無它法。
而想到地下水渠工程,梅琳娜的思緒不免飄到了那些個已經抵達了草原的家族法師身上。
海斯琴也看出了梅琳娜臉上的倦意,見這位背景神秘而強大的莉娜女士確實沒有其他指示,便也識趣借故告辭。
梅琳娜想了想,腳步轉向工兵營地,打算去問問地下水渠的建設進度,頭頂的天空卻傳來一聲悠長洞徹的鷹唳。
伍德家族的大小姐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去看,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哥頓·謝爾弗的身影沖出了帳篷。
……
“見過母親大人!”
“見過主母大人!”
在營地齊整劃一的見禮聲中,瑪麗娜·尼耶科娃·亞歷山德羅·謝爾弗女士揮了揮手中法杖:
“都退下吧,哥頓和莉娜留下。”
領頭的凱塔·布如蒙大赦,引著一眾荊棘領的騎士們,似慢實快地退出了帳篷,哪怕一分好奇的余光都沒分給被點名留下的梅琳娜與哥頓。
梅琳娜心中好笑,一雙圓溜溜的杏仁眼卻是忍不住地瞥向瑪麗娜身后灰頭土臉、垂頭喪氣的兩名少女。
“哥頓,”瑪麗娜喚了一聲——梅琳娜趕忙收回視線做乖巧狀——指著身后的兩個少女吩咐道,“帶奧莉卡·漢尼與洛蒂·漢尼小姐下去安頓。”
“直到冬幕節之前,讓她們兩個給你裴麗·格蘭杰嬸嬸打下手。”
哥頓挑了挑眉,也沒多問,掀開帳簾,沖著杜邦·漢尼男爵的兩個女兒微微頷首示意——兩只“鵪鶉”乖巧地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跟了出去。
“流放邊陲”,實乃謝爾弗懲戒封臣貴族不得不品嘗的特色。
帳篷里,便只剩下了瑪麗娜與梅琳娜這一對未來婆媳。
梅琳娜這下沒有看熱鬧的悠哉了,小腦袋低垂,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裙邊。
一陣馨香襲來,在梅琳娜意識到瑪麗娜女士靠近之前,便聽見未來婆婆清冷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陪我出去走走?”
……
兩人漫步在堆著草垛的曬場上,身后跟著比狗還要老實的獅鷲“薩摩耶”。
梅琳娜幾次想要打破沉默,但奈何身邊的荊棘領主母大人氣場實在清冷,大小姐的心情忐忐忑忑,每每話到嘴邊就又覺得不合適、咽了回去。
瑪麗娜注意到了小姑娘羞澀的局促,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維·謝爾弗經歷和失去的都比尋常人要多——他引導過平民最卑微的惡劣、盲目與虔誠,也目睹過貴族的虛偽與崇高。”
“但李維不會輕易貶低他人的難過——這是他作為領袖的魅力——對你尤其如此。”
梅琳娜的心剎時如同煙花般炸開,臉上的躊躇全然崩解,又雜夾著一點點嫉妒——該怎么說呢,梅琳娜只能感嘆不愧是一個能夠培養出李維的母親,對兒子的剖析是伴侶無論如何也比不了的貼切。
“你該回去了,約書亞先生在亞琛城等你。”
瑪麗娜女士側近一步,有些愛憐地撫摸著梅琳娜被草原的陽光曬得干枯的秀發:
“這個冬天,謝爾弗會去提親的。”
“歡迎加入謝爾弗,從現在開始,荊棘為你護航,玫瑰的馨香將在你的人生中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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