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愛蒙塔爾草原上是與東普羅路斯截然不同的風景。
四號營地的草場已褪去濃綠,披上了金與赭交織的袍子。
就在這片豐饒的底色上,荊棘領的牧民們正進行著季節性的交替。
羊毛的收割已近尾聲,如此時天上的云朵般堆積在曬場。
婦女們蹲坐著進行最后的分揀與打包。
來自格蘭杰領的商隊管事們檢查著每一個包裹的質量,手中的算板噼啪作響。
在他們的身后,貨運車隊排成長龍,準備將這些粗處理過的羊毛運回格蘭杰領新建的紡織廠。
空氣中彌漫著特有的、新鮮的羊膻氣,與秋草的干燥芬芳混合在一起,這是收獲的味道。
與此同時,另一項更為壯闊的工作——秋季打草,則剛剛拉開序幕。
極目遠眺,在視線所能及的最廣闊的金色草甸上,已經能看到一道道筆直而齊整的收割痕跡。
這是男人們在草原上書寫的十四行詩。
被割下的草并不會立刻收起,而是就地晾曬,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陽光和風會將它們變成牲畜們過冬的寶貴糧食。
營地北面,蜿蜒的血蹄河水像一條放緩了腳步的銀色飄帶,映照著藍天與云影。
河對岸的庫爾特牧人趕著畜群,在浮橋上與四號營地的商隊管事們交換鐵鍋、食鹽、茶葉、布匹等生活必需品。
這是荊棘領劃定的貿易口岸,也是哈爾庫林大捷后、荊棘領經濟版圖延伸的具現。
橋兩邊披甲肅立的白馬營軍士,則是這場國際交易合法性與秩序的捍衛者,是李維·謝爾弗壟斷意志的延伸。
整個草原,就這樣沉浸在一種忙碌有序的節奏里。
這不僅僅是景色的變遷,更是生活在此地的人們與謝爾弗簽訂的、一份關于生存與希望的契約。
但顯然,并不是所有庫爾特人都希望遵照這份新的契約。
更北面的地平線上,黑色的烽煙升騰而起,撕破了金色草原的寧靜。
哨警聲還在空氣中震顫,四號營地已經完成了從生產到戰爭的瞬間轉換。
黃褐色的騎兵洪流沖出軍營,馬蹄踏過剛收割的草場;快馬長弓,繡著玫瑰印記的三束箭袋在鞍側有節奏地搖晃。
“兩翼散開!”
哥頓·謝爾弗的命令干脆得如同秋風掃過枯草:
“務必全殲!”
……
在示警的烽火臺下,數十個庫爾特騎兵正在圍攻一個小小的哨站。
他們不像商隊遇見的那些庫爾特牧人般溫順,臉上盡是殺戮的猙獰。
“為了我們的草場!”為首的獨眼漢子揮舞著豁口的彎刀,嘶啞著咆哮,“將荊棘領趕出我們的土地!”
他麾下的戰士們發出附和地野性嚎叫,手中的骨箭密集地射向木制的柵欄。
這些人是隨塔噠爾部南下過秋的小部落之一。
在生存空間被謝爾弗日益侵占的當下,他們的窘迫與走投無路,就如同他們稀缺的武備一般迫在眉睫。
然而,這幾十聲怒吼很快被另一種聲音淹沒——那是數百匹戰馬同時奔騰時產生的、如同雷鳴般的轟響。
“是鷹擊騎士團!”
負責望風的年輕庫爾特戰士驚恐地大叫,手中的短弓險些掉落。
獨眼首領的獨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隨即被決絕取代:
“迎戰!讓這些鋼鐵怪物見識塔噠爾人的勇氣!”
……
鷹擊騎士們沒有急于沖鋒,而是在距敵百步時突然轉向,同時松開了弓弦。
箭雨傾瀉而下。
這不是庫爾特人那種依靠個人勇武的散射,而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齊射——第一波箭矢高高拋射,第二波平射,第三波已經換上了破甲的重箭。
庫爾特人試圖用圓盾格擋,但他們的皮盾在專業的破甲箭面前如同紙糊。
戰馬哀鳴著倒地,騎士被甩下馬背,還不等爬起就被后續的箭雨釘死。
但真正讓庫爾特人的士氣徹底崩潰的,還是那些從兩翼包抄而來的、與他們相似的面龐。
那些身披教袍、呼喊著“為了艾拉”口號的庫爾特“武裝修士”,正是黎塞留的“護教騎軍”。
這些苦修的心智已經被紅衣大主教的經義蠱惑,可身體仍然保留著游牧民族戰士的本能。
論撕咬受傷獵物的能力,沒有人比他們更專業。
“沖過去!沖過去!”
獨眼首領自知大勢已去,帶著僅剩的親衛向著領頭模樣的騎士沖殺過去。
他也確實勇猛,沿途劈倒了兩個荊棘領騎兵——部落里僅有的一副鐵甲為他擋下了絕大部分箭雨。
但同樣的,他的彎刀只來得及在哥頓·謝爾弗的佩劍熔巖上留下一道白痕,便被哥頓連人帶甲地捅穿。
白馬營的騎馬步兵最后趕到,反持長矛,如同捕殺草原鼴鼠一般、將倒地的庫爾特頑抗分子一一刺死。
隨后收集箭矢、焚燒尸體……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如同他們在營地碼摞草料。
哥頓則策馬來到烽火臺下,看著被解救的哨兵,低聲問詢:
“傷亡?”
“三人陣亡,大人,他們來得太快……”
哥頓點頭,并沒有多說些什么——在人前他一貫寡——視線轉向副官:
“把首級砍下,沿血蹄河懸掛。”
“收隊,第一中隊留下警戒,其余人帶傷兵和陣亡者回營。”
黃褐色的洪流開始回流,只留下草原上新增的火堆和血腥。
更遠處,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其他部落的哨騎,也默默地打馬離開。
草原遼闊,看似處處可去,但一步越過雷池,便是身死族滅的下場。
……
大軍回營,醫療帳篷隨即忙碌起來。
空氣中彌漫的草香與羊膻氣,唯獨在此地被一股濃烈的、由血腥、汗臭與草藥混合的復雜氣味所取代。
少數幾個意識昏迷的被優先抬入帳內。
至于那些或躺或立、還能罵罵咧咧的傷員,則由戴著皮圍裙的見習醫倌進行初步的傷情判斷與處理。
手術帳篷內,光線從篷頂縫隙透下,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糜和翻煮草藥時蒸騰的霧氣。
呻吟、壓抑的嘶吼,以及器械碰撞的金屬聲交織在一起。
最滲人的景象來源于帳篷中央的火盆——烙鐵正被燒得通紅。
一個肩膀被那獨眼首領砍出深可見骨傷口的騎士,咬住了同伴遞來的皮繩。
梅琳娜在半刻鐘內清理了傷口處的碎布和污物,然后毫不猶豫地將通紅的烙鐵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