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騎士甲胄光鮮,就連靴子上的血泥都是才在戰場沾上的,與形容狼狽、渾身散發酸臭與血腥味的杰士卡一行對比鮮明。
“這位軍士先生,剛才那個俘虜是?”
領頭的騎士微微側頭,虛偽的笑容中帶著十分的疏離,目光越過杰士卡一眾,望向朵女的背影閃爍不停。
“不勞你們操心,”杰士卡橫移一步,擋住了騎士窺探的目光,語氣冷硬,“伊戈達爾的騎士們,你們來做什么?”
近千名騎士和他們的雇從選擇了援助白鴿堡,換句話說,剩下兩千人還是跟隨伊戈達爾·德蒙觀望。
有對比就有高尚與卑劣,杰士卡不給這些作壁上觀的家伙來上一劍,已經是相當克制了。
那幾個騎士自然聽得出杰士卡話里帶刺,面色微怒,但還是壓著火氣假意一笑:
“我想我們或許可以做筆買賣?”
“買賣?”
“買賣,”領頭的騎士微微頷首,視線掃過杰士卡身后的背囊,流露出一絲熱切,“我們愿意收購庫爾特人的武器和首級,百夫長的是另外的價格。”
至于為什么不包括盔甲……自然是因為大部分庫爾特人穿的鐵甲其實都來自斯瓦迪亞北境的庫存,買賣的政治風險太大。
“具體說說呢?”
杰士卡攔住了就要破口大罵的幾名屬下——他們不是騎士,辱罵騎士很容易落人口實——擺出一副傾聽報價的模樣。
那領頭的騎士一看有戲,笑容里多了幾分“算你識相”的真摯,語氣也從容了三分:
“普通彎刀八銀幣一柄,破損的折半。”
“一張完好的復合騎弓值五十銀幣。”
“普通士卒的首級值十銀幣,活口算五十銀幣——當然,我們不要仆從軍的。”
“可我怎么記得,”杰士卡瞇了瞇眼,語氣不善,“帕拉汶的政令里,一柄彎刀值二十銀幣?”
那騎士聞笑容先是一僵,并沒料到面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軍士消息如此靈通,旋即就又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嗓音小聲提醒道:
“上頭發多少錢,怎么判定……可不是你我說了算的。”
“我能給出這個價格,已經是看在這場大勝的份上了。”
杰士卡抿了抿嘴,一團怒氣在胸中凝聚——他當然知道這騎士所非虛,單是所謂“完好”,就有太多的門道可講。
「這群家伙,這群貪生怕死的蠹蟲,從王國本該發給前線軍士們的獎賞中截流,居然還要自己感恩戴德?!」
深吸一口氣,杰士卡拳頭緊握,迎著那騎士篤定的目光,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這位商人先生,你可以滾了,再在這里逗留,我就要以妨礙戰場秩序的名義軍法處置你了。”
那騎士連同身后幾名同伴的臉終于是徹底垮了下來,手下意識地摸上了各自腰間的劍柄——武力威脅,亦是騎士的“傳統美德”。
杰士卡的手下們這回不用再費腦筋看懂局勢了,手中長矛嘩啦啦地舉起,才從尸山血海里滾過來的煞氣升騰而起,直撲向那幾個粉面油頭的騎士。
這些貪生怕死的家伙如何能擋,雙手當即服軟地遠離腰間劍鞘,只有那張嘴依舊硬得驚人:
“這處戰場本就是我們德蒙家族的騎士所攻占,你們這是在搶奪我們的戰利品。”
杰士卡哈哈大笑,指著遠處高坡同樣匯聚于獅鷲之下的一眾騎兵,反問道:
“你剛說什么?德蒙家族的騎兵?”
“在我將這里的爭端上報給劍圣大人之前,”杰士卡陡然翻臉,語氣里的威脅毫不遮掩,“快給我滾!”
“好好好,”領頭的騎士指著杰士卡的鼻子,倒退著向后撤離,嘴上仍舊是噴吐著傲慢,“一群泥靴子,真以為自己攀上了柯林斯家族的高枝?等劍圣大人離開,我再來炮制你!”
“我知道你的來歷,揚·杰士卡,你為維基亞人賣命的事,會有人找你好好談一談的!”
說罷,那幾個騎士翻身上馬,卻不是原路返回,而是直直沖著那高坡下、斯瓦迪亞與維基亞雙方會談的高坡去了。
看那模樣,竟是真的要去“告狀”了。
“頭兒?這……咱們該怎么辦?”
幾個同樣來自羊角山的原雇傭兵這下有些慌了。
他們隨荊棘領的信使一同返回的事,在白鴿堡可謂是人盡皆知。
而隨著圍剿庫爾特人的戰事告一段落,哪怕是以他們并不聰明的大腦,也能意識到、維基亞與斯瓦迪亞之間的矛盾正在浮出水面。
“慌什么?!”
杰士卡心中也有些打鼓,嘴上卻還是強作鎮定地怒喝道:
“你們難道還信不過亞倫男爵的人品?”
此一出,幾人果然安分了一些,杰士卡趁熱打鐵、接連催促:
“都動起來!這些戰利品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幣!”
……
待到眾人被忙碌打散了焦慮,杰士卡自己卻是忍不住回頭眺望那片熊鹿戰旗與獅鷲共舞的高坡。
那里不僅將決定他的命運,也即將決定白鴿堡的未來。
“大不了……我就再往羊角河谷跑。”
杰士卡喃喃自語道,他可不是那種愚忠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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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煙散去,“寡婦坳”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寂靜。
這寂靜是血戰后的疲憊,也是兩個敵對勢力碰面的戒備。
高坡上,杜邦·漢尼與尤涅若·柯林斯互相打量著彼此,面無表情,腦海中卻各自在飛速盤算。
杜邦只帶了很少一部分的山地騎士,加上黃金騎士團的別西卜所部,基本留不住攜獅鷲而來的斯瓦迪亞劍圣。
這個距離下,尤涅若倒是可以輕易斬殺山地騎士團的第一團副、然后圍殲這小部分北境騎兵;但隨后而來的瘋狂報復,同樣不是三面漏風的斯瓦迪亞所樂見的。
更何況,哈弗茨只是不在此處,又不是死了——真要付出被哈弗茨不死不休的代價,在尤涅若看來,除非是宰了那個李維·謝爾弗。
再者說……尤涅若瞥了一眼厚著臉皮半途加入的伊戈達爾·德蒙。
后者的目光同樣在杜邦與尤涅若的臉上來回掃蕩,閃爍不定,陡然撞上尤涅若那洞徹人心的劍眸,一時大駭,趕忙低下頭去。
「想撿便宜?」
尤涅若心中冷笑不已,視線掃過坡下休整的騎士們,最終落回了高坡上顯得格格不入的第四人、面具男·亞倫·布什內爾。
“在開始正式的會談前,”此地身份最高、實力最強的尤涅若清咳一聲,最先開口,定下基調,隨即話鋒一轉,“能否請荊棘領的杜邦男爵以及德蒙家族的伊戈達爾子爵暫時回避,我有些問題,需要單獨先問詢白鴿堡的亞倫男爵。”
杜邦微微蹙眉,視線來回掃過明顯有些驚慌無措的亞倫與淡定自若的尤涅若,最終還是點點頭,起身去尋別西卜商量對策去了。
阿德爾曼·柯林斯拋下北邊防務,將自己的兒子派到這里,委實完全超乎了杜邦的預料。
伊戈達爾有些不情不愿、拖拖拉拉……但在尤涅若的眼神逼視下,到底是退下了高坡。
“好了,現在這里就我們兩個人了。”
尤涅若主動走到亞倫·布什內爾的身前,手指輕敲了敲他的面具,對上他那慌亂的眼神,嗓音不見喜怒: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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