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難得的陰天,是雨季將盡的預告。
布特雷城頭血漬斑駁,柯文·亞歷山德羅覷了一眼天色,目光隨即沉沉落向城外。
城外驛道上,八百精銳軍士列陣如林,一人四馬,正靜候柯文的檢閱。
布雷諾一戰,除卻那些突然就用不上的攻城器械,最大的繳獲莫過于一大批吃苦耐勞的草原戰馬。
戰后清點,刨除半賣半送給多克琉斯的一部分,竟然還剩下了足足三千匹。
這還未算上那些次一等的騎乘馬以及馱馬。
也多虧了羊角河谷的閉塞地形,才能一次性俘獲如此之眾。
騎不完,根本騎不完!
雖說這些軍馬在戰后會進行更合理的分配,但不妨礙柯文眼下拿出來擺擺闊、過過眼癮。
要知道,黃金騎士團里、便是輔助步兵、日常也是騎馬行軍的;只不過受限于后勤的壓力,隨軍馬匹的總數通常需要嚴格控制。
像眼下這般富裕仗,也就只能是短暫擁有了。
柯文正暗自痛并快樂著,副官哈蘭德快步尋了過來:
“少爺,杜邦男爵的信使回來了,李維少爺請您去議事。”
……
隨同提里斯一起回布特雷的,還有別西卜·科魯茨的次子、弗林特·科魯茨。
他是杜邦軍中最早與白鴿堡接觸的人,由他向李維與柯文解釋北面的復雜現狀再合適不過。
也順帶可以讓這小伙子在李維和柯文面前露個臉,成全別西卜的那點心思。
該說不說,只要不牽扯自家那幫拖后腿的親戚,杜邦·漢尼男爵的政治智商還是相當在線的。
當然,弗林特本人的才干與潛力,是杜邦愿意伸手拉一把的最大前提——出身名門只能保證下限,上限還得自己爭氣。
“白鴿堡的騎士們對德蒙家族往日見死不救、任由國土淪陷的行為耿耿于懷。而那位亞倫·布什內爾爵士,稱得上騎士精神踐行者……”
弗林特簡意賅地講述了那位亞倫爵士如何散盡家財、積極備戰乃至于收攏、團結北邊逃來的反抗力量……最后總結道:
“斡旋失敗后,亞倫·布什內爾爵士當著所有人的面,拒絕了據說是那位格林瑞爾·德蒙伯爵的親弟弟、伊戈達爾·德蒙子爵的征調令。”
“杜邦男爵判斷,白鴿堡的立場目前仍舊可靠,但對于潛在的、可能擒獲庫爾特王子的大功,他們普遍過于樂觀和冒進——很難說白鴿堡拒絕德蒙家族的調令,當中有多少出于個人利益的考量。”
“換句話說,德蒙家族未必開不出足以令白鴿堡騎士們倒戈的籌碼——畢竟一個伯爵才能將擒獲王子的收益最大化。”
“偏偏那位亞倫爵士本人并不長于軍略,對麾下那群從北境收容的騎士約束力著實有限。”
弗林特稍作停頓,眼看兩位少爺沒有插話的意思,遂繼續說道:
“因此,杜邦大人的想法是——分兵!”
李維眉梢微挑,與柯文對視一眼,隨即吩咐旁聽的龐貝將杜邦送來的簡圖掛起,而后扭頭看向弗林特,嘴角含笑,招了招手:
“上前來,具體如何,說給我倆聽聽。”
弗林特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李維子爵在給他表現的機會。他先是抬頭看了一眼柯文,見后者頷首應允,也不多做虛偽推辭,上前取過炭筆,指向地圖:
“如兩位少爺所見,可供庫爾特殘匪逃竄的山口不過三處……事到如今,雙方幾乎是明牌……”
“杜邦大人與別西卜大人以及那位亞倫爵士共同商議的結果是,最靠近東面的出口‘寡婦坳‘由白鴿堡的人蹲守——如此一來即便有沖突也是斯瓦迪亞人的內斗。”
“中間直通小鎮的走私商道自是由杜邦大人親自坐鎮。”
“而最靠近布特雷的出口‘金山道’,若是可能,杜邦男爵希望能交由兩位大人派兵看管。”
弗林特娓娓道來,柯文卻蹙眉沉吟,忽地開口問道:
“別部不提,那一千可汗親衛絕不會棄阿蘇勒獨自逃走……你們和白鴿堡加起來不過五百人,若是再分兵,白鴿堡那幫人真能拖延得住阿蘇勒的主力一時半刻、以待杜邦他們馳援?”
柯文對這幫斯瓦迪亞人的野戰能力表示懷疑;況且杜邦的密信中也表達了類似的憂慮。
而布特雷這邊更不可能再給杜邦他們援助太多兵力——否則依柯文的脾氣,早就揮師東進、把那什么狗屁德蒙家族的私軍連帶庫爾特人一鍋端了。
可惜現實是,整個羊角河谷乃至于東普羅路斯港口的北大門——忽略格列佛手上那臭魚爛蝦的千把號人——基本就全靠北境這五千兵馬鎮著。
這五千人要肅清境內、鎮壓俘虜、防備更北邊的庫爾特人甚至是斯瓦迪亞人……李維與柯文恨不得一個掰成三個用。
“關于這個問題,那位亞倫爵士的意思是,”弗林特早有預料,聞從容對答,“倘若阿蘇勒真地從最東邊撤離,想必那位擁兵三千、從旁觀望的伊戈達爾子爵不會放過如此良機。”
弗林特的嘴角帶著顯而易見的、對德蒙家族的鄙夷,再度撫胸行禮道:
“而一旦德蒙家族的人出動,留在小鎮的我們便有了轉圜余地——而這一余裕,同樣建立在兩位少爺能派出一部兵馬進駐‘金山道’的前提下。”
柯文細細咀嚼杜邦的謀算,心中漸明,遂將征詢的視線轉向身旁的李維。
李維沒有急著表態,視線在地圖上反復游移,總覺得自己和杜邦都忽略了什么,一時卻難以捕捉那點靈感。
氣氛正僵持間,帳外響起了斥候急切的腳步聲與通稟聲:
“報——托比亞斯男爵來報,城外正北方向約二十里、坡麓叢一帶,出現大量庫爾特人游騎!”
“疑似合圍白鴿堡的庫爾特人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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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卷著草葉與悶雷般的馬蹄聲,掠過坡麓叢一帶略微起伏的坡地。
托比亞斯瞇著眼,望向北面逐漸彌漫開來的煙塵。
那是庫爾特人的輕騎,正若即若離地在外圍游弋。
“男爵大人!前哨已經接戰!”
斥候匯報的嗓音帶著急促的喘息。
托比亞斯沒有立即回應——他麾下的這支騎兵,是李維手頭為數不多還能擠出來的機動部隊,不可輕易戀戰。
更何況對面的庫爾特人隊列極散,馬匹縱躍如飛,一波波輕箭潑灑,騷擾之意遠勝殺傷。
脫離了呆板的攻城目標,草原人似乎又尋回了他們熟悉的主動與機動。
“有點難搞啊,”托比亞斯摩挲著胡子茬,思索片刻,沉聲下令,“左翼前壓,驅散即可。”
令旗揮舞,約摸百來騎荊棘領的騎兵加速脫離隊列,羽箭呼嘯著潑向那些飄忽的庫爾特輕騎。
戰斗變成了單調而殘酷的交換,荊棘領的騎兵甲堅箭利,步步為營;草原人則仰賴更出色的機動性,糾纏不休……
但總的來說,戰場的局勢在朝著托比亞斯的預想中發展。
可隨著日頭西斜,陸續有小股的庫爾特游騎踩著戰場的邊緣向后方滲透。
數量不多,每股也就一小隊五、六人左右,頻率卻著實有些惱人了。
托比亞斯知道他們要去干什么,或者說,庫爾特人反常的南下,意味著阿蘇勒那只烏龜要露頭了。
心中默數,當正面戰場上的草原游騎數量減少到逾過某個臨界值時,托比亞斯扣上了自己的頭盔,手中長槍前指:
“右翼包抄,中軍隨我沖!”
……
鐵騎的黑潮瞬間涌上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