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細雨如絲。
清晨,布特雷小鎮封鎖多日的城門被重新打開。
各種消毒配方的刺激性氣味混著處理不掉的尸臭,撲面而來。
還夾雜著一股不可喻的“焦香”。
全副武裝的醫院騎士與他們的助手,推著滿載骨灰壇的十七輛大車,從幽深的城門洞處緩緩現身。
城外,送葬的鐘聲與牧師們的安魂曲交織鳴響。
特意從新羊角村押送來的俘虜隊列中,頃刻爆發出一陣哭天搶地的哀嚎。
有血氣方剛些的,更是硬生生拖著繩索與鐐銬、往城門方向蹣跚了幾步。
情緒起伏過大的,則是當場暈死過去。
一股絕望的悲傷在雨霧中彌漫。
不遠處的高坡上,親眼目睹此場景的畫手與寫手們,雖然面上多有不適,下筆的速度仍是飛快。
李維一眼打量過去,暗自點頭——不愧是商會高薪聘請的文藝工作者,職業操守確實過硬。
李維安排的“發布會主持人”則在一旁適時地為這些“記者”附上解說:
“這批俘虜大多是礦上的工人,庫爾特人看上了他們的力氣和兇狠……他們是小鎮為數不多的幸存者。”
“……不要對草原上的蠻夷抱有任何僥幸心理!不要妄圖投降!”
“庫爾特人只會殺了我們加洛林人,然后指著我們的骨頭哈哈大笑——這是奴隸!”
“發布會主持人”是白馬營一期的老指導員了,深諳該如何給這些文藝工作者“上價值”,觀察著他們的反應,語氣又多了幾分沉重的勉勵:
“諸位,你們筆下正在描繪的,并不只是一場悲劇,而是歷史賦予各位……”
一陣騷動打斷了指導員的話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俘虜隊列中,一個礦工竟用石頭生生砸碎了自己腳上的鐐銬,一瘸一拐地跑向城門,嘴上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
“我兒子在里面!他還在里面啊!”
“攔住他!”
凱厄斯·德姆厲聲喝斥——醫院騎士團可不是出于公義來收拾布特雷的爛攤子——那十七車骨灰都是報酬的一部分,是醫院騎士團和伍德家族的財產。
“讓他去。”
李維的聲音不大,卻讓衛兵們停下了上前的腳步。
凱厄斯有些錯愕地扭頭看向荊棘領的少君,嘴唇動了動,到底是沒吭聲。
“哐當——”
就在騷亂之際,某輛骨灰車最頂上那個粗陶壇子突然晃動,在積水坑洼處顛簸了一下、摔碎在地。
灰白色的骨灰混著幾顆未燒化的牙齒,瞬間被雨水打濕,糊在泥濘中。
全場死寂。
唯有那個礦工加快了步伐,像條瀕死的魚般撲向那攤混著泥水的骨灰,嗚咽著往懷里塞;鮮血自他的腳踝流淌出一條長長的、暈在雨水中的紅痕。
高坡上的畫手們屏住呼吸,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飛快勾勒著這個畫面——貴族靜立雨中,身前是跪地捧骨灰的礦工,以及沉默的醫院騎士。
李維微微瞇眼,隨即偏頭看向那群寫手,嗓音清晰得像是淬火的鋼:
“記,庫爾特人的祭司還保留著做活祀的惡行——這是獸人時代的遺毒。”
“我們找到祭祀場時,逃竄的庫爾特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抹除上面的魔法材料殘留。”
另一隊俘虜中突然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詛咒與謾罵——說的是庫爾特語——一個壯碩的草原俘虜極力扭頭,朝高坡上嘶吼:
“他在說謊,我們根本不用——”
話音未盡,一柄利劍割開了他的喉嚨,截住了他的辯解。
李維淡然收回手勢,沖著那些個面無血色的文藝工作者“溫和”一笑:
“如各位所見,草原蠻族……至死不悔。”
筆桿子們齊齊咽了口唾沫,到嘴邊的、關于那個庫爾特人到底罵了什么的好奇心紛紛咽了回去。
李維只當是沒看懂他們的反應,目光落向離得最近的畫師,頷首稱贊:
“畫得不錯。”
那中年畫師面上一喜,靈光乍現、當即將腰躬成九十度、手中炭筆高高捧起,語調顫抖中帶著對功名利祿堅定的殷切:
“請、請子爵大人、賞賜一個標題。”
聞李維先是一愣,上下掃了幾眼這個“太想進步”的中年畫師,輕笑一聲,接過炭筆,思忖片刻,便在畫布的空白處揮手寫下:
《父與子》。
放下炭筆,荊棘領的少君大人旋即沖著極力掩飾自己存在感的巴斯管事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來,指著那副自己剛剛命名的畫作吩咐道:
“我要在梅林商會出版的畫冊上看到它——發行量不得少于當季的暢銷通俗小說。”
巴斯知道這是對自己冒犯引薦的懲戒,只得咬著牙應了下來。
只是再看向那個興奮得面色漲紅的畫手、以及周遭躍躍欲試的其他筆桿子時,巴斯的眼底卻多了幾分遷怒的鄙夷與幸災樂禍——北境與天鵝堡隔空角力,這些小魚小蝦也想落個好?
而就在巴斯心中腹誹之時,李維已經將注意力轉向了其他的商會管事,把輿論宣傳的政治任務強行攤派了下去。
“記住!”
在商會管事們各自閃爍的眼神注視下,在詹姆·馮·布勞恩等“棄暗投明”的斯瓦迪亞貴族復雜的目光審視中,在凱爾莫和巴斯等第三方勢力代人神色各異的觀察下……李維抽出腰間短劍,斜指向坡下的庫爾特俘虜,鄭重宣告:
“凡主張與草原議和者,違背了騎士的美德與貴族的誓,皆是加洛林的罪人!”
“今日,我、加洛林的子爵、李維·謝爾弗,便要以這些草原戰犯的鮮血,告慰布特雷的萬千無辜亡靈。”
“行刑!”
伴隨著李維一聲暴喝,臨時充當劊子手的白馬營將士們手起劍落。
坡下立時人頭滾滾,血腥四溢,濃得叫人窒息。
李維還劍歸鞘,翻身上馬,聲揚四野:
“入城!布特雷……于今日光復!”
大軍涌入城池,高坡上的筆桿子們的筆尖與紙張飛速摩擦,聲若春蠶食桑,綿密不絕……
屬于藝術家的澎湃直覺告訴他們、自己的姓名注定要與這歷史性的一刻緊緊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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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布特雷的城市職能逐漸恢復,第一批信使與馴鷹倌也是即刻奉命奔出北門、尋找杜邦·漢尼男爵的具體方位去了。
飛書傳音,終究是局限太多。
所幸,庫爾特人雖如蝗蟲過境、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但驛站馳道這等草原人自己也用得爽利的基礎設施,并未遭到破壞。
一行十六人、五十多匹馬,沿著驛道地毯式搜索,最終在距離布特雷二十多里外的某處荒野、撞見了杜邦散在最外圍的兩名游騎。
那兩人局促地共騎一馬,臉上、身上的繃帶胡亂包裹著,俱是血痕。
好在意識還算清晰,見了以提里斯為首的眾騎,當即策馬靠近、自報家門。
兩撥人會師,還未來得及多說,北邊的地平線上就又卷起一股煙塵。
“是咬住我倆的斯瓦迪亞人!”
傷勢較輕的那游騎回首望去,登時咬牙切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