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大勢當頭,身為追擊一方的李維不往圈套里鉆,不能“中心開花”的撒巴罕也就只能趕在被更大層面上的戰略包圍之前突圍了。
至于那批“資敵”的攻城器械從何而來……
這就是另外一個讓王子殿下與萬戶大人顏面掃地的問題了。
“確實不該浪費勇士們的鮮血了,”末了,還是阿蘇勒接上了話茬,“撒巴罕,你這里可還有聯系上鷹巢城的手段?”
“屬下慚愧,”撒巴罕連忙掏出地圖,俯首請罪,“如今只剩可聯絡白鴿堡外、圍城部眾的信鷹三只。”
“這樣啊,”阿蘇勒的嘆息聲里帶著意料之中的惋惜,“我的信鷹也在撤退當日就放出去了。”
便是以一國王子之尊,在一場野戰的潰敗中,也只能倉促地將自己的撤退消息告知大后方;中途會有哪些波折、后續如何取得聯絡……凡此種種,也不過聽天由命。
阿蘇勒強自振作,將注意力轉回面前的地圖。
撒巴罕畢竟盤踞布特雷多日,倒是將通向北邊的山中小徑摸了個七七八八,連帶著外圍的敵人動向也摸索了一二。
“斯瓦迪亞人的主力依舊在安全區域觀望,雖有小股勢力想要撿漏、但料想不是我等的對手。”
“且屬下已經派人去聯絡了雅蓋沃那邊的殘部……我軍東側的遮掩應當無礙。”
“我軍北返的最大障礙,”撒巴罕娓娓道來,還沾著油水的粗壯手指點了點白鴿堡所在,“還是此地的斯瓦迪亞人,以及與之合流的荊棘領杜邦男爵所部。”
涉及軍略,又是關乎眾人身家性命的逃跑大計,先前互有嫌隙的其余幾人也是湊了過來,不敢放過撒巴罕的每一分講解。
“從巴托爾礦山出山的道路有四條,相距最遠的兩個出口間隔在四十里左右——這在騎兵的一日行程內。”
“我若是那杜邦·漢尼,除開去往布特雷那條路外,必定會在其余三條出口的中間點駐營,并派游騎往兩邊搜索。”
“事實上,我派出去的探子,也確實在三路都遇到了荊棘領的游騎。”
撒巴罕能夠被委以看護后路的重任,胸中自有一番溝壑;若是平常,他自然是會以阿蘇勒為主,但在眼下,卻不敢由著王子殿下先開口了。
“為今之計,我們要欺他白鴿堡的野戰兵力不足,急調圍城部落聯軍南下,”撒巴罕指了指地圖上已經被標記摧毀的無名小鎮,“驅離杜邦·漢尼。”
“然后再伺機突圍。”
“最好是……”撒巴罕深吸一口氣,示意親衛把好房門,這才以極低的音調道出了心中最隱晦的心思,“再分兵突圍。”
“我們要靠兩條腿走出山林,機動性是比不過……”
“分兵?”
“分兵!”
不出撒巴罕的預料,此既出,一直沒什么精神氣的朵女和蒲羅渾俱是猛然起身、驚駭一呼,打斷了他的陳述。
“如今還在咱們身邊的,可都是自家部落的叔伯、子侄、兄弟啊!”
蒲羅渾雙目溜圓,死死瞪著撒巴罕,拳頭緊握——在座都是知兵之人,當然知道眼下這種狀況“分兵”意味著什么。
撒巴罕不敢與蒲羅渾對視,嘴唇嚅囁片刻,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那訛里真算什么?你要讓他的犧牲白費嗎?”
浦羅渾如遭雷擊,壯碩的身軀顫了又顫,半晌卻是再也出不了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在石屋內回蕩。
朵女沒有說話,只是將祈求的視線投向阿蘇勒。
“讓我再想想。”
阿蘇勒放下早已經涼透的碗,垂眸看向地圖,口中喃喃,像是要說服自己:
“一定會有轉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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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巴托爾礦山以西,(直線)距離王子阿蘇勒不過二十公里的布特雷城郊、羊角河谷一側,火把通明處,立著李維·謝爾弗的營帳。
當然,李維并不知曉庫爾特的另一位王子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畢竟早在三天前,布雷諾方向的格列佛男爵就送來了消息——那群貪功冒進的貴族果不其然地被阿蘇勒設伏反殺、潰不成軍……
如今除了知曉庫爾特人殘部大概還藏身在茫茫群山外,維基亞人并沒有更多的情報了。
更沒有多余的兵力來包抄、封鎖整個群山防線。
因為,先前一直“坐山觀虎斗”的斯瓦迪亞人終于有了動作。
這“動作”也包括了應對此刻正身處布特雷前線的李維。
一封神通廣大的、用金絲混合「貝倫貝格魔紋紙」作載體、由摻著珍珠母貝粉的銀墨水手寫的拜訪函,經由梅林商會的渠道——那個“血脈高貴”的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于今夜加急送到了李維手中。
信函由灰色真絲緞帶束起,最終以一滴濃郁的深紅火漆封印。
漆中融有干燥的玫瑰花瓣粉末,散發出李維再熟悉不過的花香。
而那火漆正中央,赫然壓印著一朵怒放的玫瑰紋章。
“切爾德·羅斯?”
李維輕聲誦讀著拜訪函上的名姓,指尖摩挲著那朵“玫瑰”清晰的紋理……
「嗯,確實沒有“荊棘”,只是“玫瑰”。」
收斂心中的戲謔,李維抬頭望向下座的巴斯·惠特尼·格里菲斯·格里高利,眼眸微瞇:
“這就是那個‘羅斯家族’?”
管事巴斯摸不清李維這聲笑容是何意味,但他在來的路上親眼目睹了此人的“殘暴行徑”,心中一突,趕忙從椅子上站起,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這才小聲回稟道:
“如李維子爵您的見識,這正是當年搬遷去往斯瓦迪亞的‘玫瑰家族’、如今的嫡支。”
“流亡就流亡,”李維嗤笑一聲,眼底已然是有殺意涌動,“說這么好聽干什么?”
謝爾弗如今已是伯爵尊位,拉一個幾百年前的“前封君”過來,惡心誰呢?
李維可以自嘲祖上是個廚子,你什么檔次,也敢跟著嘻嘻?
怎么?姓氏疊得越多比別人多幾條命不成?
自知不占理的巴斯不說話了,只是彎腰的角度又大了些——要不是實在欠著一個推脫不掉的人情,他絕對絕對不會當這個掮客!
良久的沉默,直到巴斯那肥碩的身形已經開始搖搖欲墜,身下的地毯洇出大片黑色的濕痕,李維方才皮笑肉不笑地緩緩開口:
“巴斯管事請坐,不知道這‘玫瑰正統’是有何要事、才要在戰事緊急萬分的時刻貿然求見?”
實在站不住的巴斯半邊屁股挨著椅子,姿態放得極低:
“應當是為了與斯瓦迪亞的和談之事……”
“應當?”
“正是為了和談所來,”巴斯苦笑一聲,“以德蒙家族為首的斯瓦迪亞中部行省貴族,希望與您和亞歷山德羅達成和解——以布特雷為界。”
李維全當放屁,徑直岔開話題,反問道:
“怎么?看來阿德爾曼·柯林斯大元帥的威望不足壓服本地的伯爵們啊?”
巴斯先是一驚,大概沒想到李維洞察得如此透徹,隨即心喜,不顧腰間的酸痛、再度起身行禮:
“那李維子爵想必更知道,阿德爾曼大元帥一生用兵從無敗績,也就更無從妥協之舉。”
“德蒙家族能提供的籌碼,想來是更豐厚的吧?”
李維勾了勾嘴角,眼神里的譏諷多過贊賞,最終盡數化作厭棄、深埋進眼底,揮了揮手:
“送巴斯管事下去休息。”
巴斯知道這事成了,心底一松,也不再多,乖順地跟著親衛離開了帳篷。
腳步聲遠去,柯文從帳后閃出身形,就著那枚惟妙惟肖的“玫瑰”漆印,口中嘖嘖、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幸災樂禍:
“斯瓦迪亞人倒是煞費苦心,連你們家的老底子都挖出來了。”
“惡心人是有一手的。”
李維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隨即攤開一張空白的信紙:
“來者不善,我得提醒杜邦那邊多加小心!”
柯文丟下那拜訪函,笑著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你才是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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