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點亮羅密城外的山崗,年邁的馴鷹倌埃伯哈特勒緊韁繩,驟然停駐。
座下快馬噴吐濃重的白霧,鐵蹄暴躁地刨動泥土。
出生在羅密城的埃伯哈特為亞歷山德羅服務快三十年了,他本以為自己足夠了解這座城市。
但此時此刻,展現在眼前的景象讓他恍如置身另一個世界。
清淺的晨曦中,城外的平原化作一片流動的星河。
數不盡的火把、篝火與鐵匠爐在視野中閃爍,近十萬人匯聚成的龐大軍營在河谷間綿延不絕,又仿佛大地本身正在緩慢呼吸。
埃伯哈特深吸一口氣,催馬沖下草坡,像一粒石子投入這片沸騰的海洋。
……
他首先闖入的是民夫的領地。
六萬多人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汗味、牲畜的腥臊、新伐木材的清香以及熬煮燕麥的寡淡混雜在一起,喚醒了埃伯哈特二十年前在河谷鎮的久遠回憶。
那是大遠征的氣息。
牛車的木輪滾過初秋干硬的土地,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鐵匠鋪里飛濺的火星在漆黑的爐膛里一閃即滅……
埃伯哈特的坐騎在擁擠的人流中艱難穿行,不時因突然橫過的推車或驚起的孩童而受驚避讓。
他看到老牧師將蘸了蘑菇醬汁與蜂蜜的面包塞給路過的年輕士兵——那是北境古老的祝福儀式。
……
繼續深入,經過哨衛們的盤查,埃伯哈特踏入了正規軍的營地。
粗布衣衫的海洋被鐵甲的寒光取代。
這里存在聲音的另一個維度——鎖子甲環相互叩擊發出細雨般的聲響,“長桿民兵團”的長矛手沉默地檢查著手中長逾五米的杉木矛,那些林立的長桿構架了一片靜止的鋼鐵森林。
一名白銀騎士策馬近前,胸甲反射著朝陽的微光,面容隱于頭盔的陰影,只傳出一道近乎凝固的、充斥力量感的北地嗓音:
“口令。”
……
埃伯哈特下馬,雙手捧著信筒,目不斜視,在白銀騎士的帶領下,方才得以抵近中軍大帳所在。
又是一番必要的盤查與等待,兩刻鐘后,埃伯哈特得到了召見。
他理了理自己的儀容,深吸一口氣,挺直胸膛,邁過議事廳的門檻,視線低垂,不去看左右或坐或立的伯爵大人們,徑直走向首位的賽斯·亞歷山德羅,奉上了來自更北邊前線的軍報。
然后埃伯哈特就倒退到了門外待命——他知道,自己不過是一段活著的史詩篇章正在展開的一個注腳。
……
議事廳內,賽斯隨意掃了幾眼,便將手中的信紙遞給左側的班薩·多明斯,面向其余一眾伯爵,臉上浮起淺淡的笑意:
“一個好消息,就在昨天,莫瑞根·伊索伯爵的親軍光復了布爾達城,庫爾特人退守伊耿谷地一線——諸位,我們的北側翼已經打開了。”
亞歷山德羅的封臣們紛紛作賀,愉悅的嗓音里卻帶著一股早有預料的鎮定。
艾車莫爾兩年前就被打爛了,哈爾庫林今年更是被荊棘領徹底肢解,漠北的庫爾特精銳也遠在千里之外……
如此天時地利,要是連“光復加洛林舊土”的第一仗都打不開局面,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干脆找棵歪脖子樹吊死得了。
待到議論聲稍微止歇,賽斯這才敲了敲桌案,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目光轉向右側的戎裝中年男子,反手捧起陳列架上的一柄雙手長劍,目露威嚴:
“卡斯帕·杰斐遜伯爵,從現在起,‘長桿民兵團’歸你調遣,即日啟程,務必于本月二十號前拿下南渡口,掩護船隊登陸。”
卡斯帕·杰斐遜伯爵站出隊列,單膝跪地,從賽斯手中接過那柄象征兵權的長劍——獸咬。
塞斯的視線接著跳向下一位戎裝伯爵,復又捉起陳列架上的長劍凜風,語調沉穩:
“卡斯坎特·埃爾南德斯伯爵,同樣在本月二十日之前,‘哈里森雪地突擊兵團’的團旗務必要插進斯科拉里堡的城頭。”
卡斯坎特·埃爾南德斯一如卡斯帕一般,跪地領命。
周遭的其余人均是投去了羨慕的打量——雖說諸般人事任命早就在先前的數次軍議中定好,可真到了眼下,還是難免讓人心思搖曳。
這可是入侵斯瓦迪亞、呸、是從草原蠻夷手中光復加洛林舊土的全面戰爭。
開疆裂土,就在今日!
四十歲正是伯爵們打拼的大好年紀啊!
定下正面戰場的主攻人選,賽斯的目光又看向左側一人:
“哈里斯·亞歷山德羅男爵,你領‘亞琛游騎兵團’去往鐵勒諸部的駐扎區域活動。”
“記得告訴他們,”賽斯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戲謔,“讓他們早點看清局勢、跟隨他們的王子殿下投誠。”
“倒戈以降,共伐偽王……待來日打下圖爾加,仍不失封爵之位。”
此既出,議事廳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之聲。
李維擒獲庫爾特王子蘇萊曼,無疑給厲兵秣馬的亞歷山德羅送上了一份厚禮。
假借蘇萊曼之名,討伐“太陽王”的檄文加班加點地從北境筆桿子們的桌案上炮制而出,雪片似地飄灑向草原以及庫爾特人的占領區……
別的先不管,反正鐵勒十五部是別想消停了——賽斯也不會讓他們安生。
賽斯的堂弟、也是他心腹的哈里斯·亞歷山德羅聽令而出,躬身行禮,嘴角同樣含笑:
“屬下懇請,自艾車莫爾至斯瓦迪亞邊境的草原,賜屬下臨機封賞之權,以便同鐵勒諸部周旋。”
“準了!”
賽斯大手一揮、拋出早就準備好的私人印信——空頭商票嘛,隨便開!
……
哄笑聲傳至廳外,讓埃伯哈特的心跳漸漸平穩。
伯爵們魚貫而出,簇擁著賽斯·亞歷山德羅登上羅密城頭。
羅密大教堂集結的鐘聲隨之響起。
鐘聲掃過整片郊野,數萬人的大軍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依次跪地。
鐵甲摩擦的轟鳴好似雪崩前的低吟。
當賽斯·亞歷山德羅立在城頭、升起明黃色大旗的剎那,“榮耀歸于郁金香”的吶喊終于如雪崩炸開、匯聚成撕裂云層的聲浪。
埃伯哈特感到自己的心臟被這狂熱的信仰狠狠攥住,幾乎忘記了呼吸。
金光透過云層,照亮了整片營地,埃伯哈特踮腳看去,那鋼鐵與信仰的洪流緩緩啟動,郁金香的先鋒旗幟映著驕陽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