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大雨又至。
好在洪泛區與萊茵河的水位已經持平,“億點點”降雨,對白馬營的掃蕩推進工作影響不大。
李維也從新羊角村出發,先向東(群山防線方向)再折向北、走陸路緩緩挺進布特雷。
沿途并無太多波折,甚至連活人都沒見到幾個。
這一次掘堤,洪泛區不過方圓十幾里,已然是一副鳥獸俱絕、人煙盡滅的慘狀——李維很難想象、前世里的蔣校長得有多擬人、才敢拍板炸開黃河。
偶有幾個難民探頭,見了李維一行兵強馬壯,也是轉身就往山上的林子里鉆。
李維自不去理會——眼下還抽不出手處理這些亦民亦匪的流民——淡淡瞥了一眼,便放下車簾、將目光轉回馬歇爾帶回來的會議記錄上。
布雷諾的政治勾兌對李維來說無疑是意外之喜。
高爐確實能煉化低品位的鐵礦,但得到的鐵水質量自是遠不如高品位原礦。
背后的經濟成本更是天差地別。
更不消說鍛造“斬鋼劍”之類所需的特種鋼,對礦石品位的要求尤為嚴苛。
能夠在天鵝堡暗地里對北境的鐵礦石禁令上撬開一個口子,對萊茵金屬商會的發展、對荊棘領的工業化,都有長遠的益處。
至于便宜表哥相對激烈的行事手段……非原則問題,李維不會嘗試去掰扯一個成年貴族已經定型的三觀。
就像馬術俱樂部的規劃發展,李維也是點到即止。
畢竟,柯文首先是亞歷山德羅的長孫,與李維并無嚴格的從屬關系。
馬車廂發出被敲擊的震響,拉回了李維的思緒。
掀開車簾,巡林衛隊長凱爾莫帶著點古怪的嗓音傳入了李維的耳朵:
“李維子爵前方一公里就是羊角山了,您的部下龐貝正在那里等候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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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漫灌在羊角山隆起的山腳下戛然而止,徒勞地拍打著山巖。
故地重游龐貝的臉色卻是比天際低垂的雨云還要陰沉。
三個甜水鎮出身的白馬營新兵跪在泥濘中,任憑冰冷的雨水澆透他們的身體,不敢稍動。
馬車緩緩停駐,李維踏著積水走下,龐貝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調沙啞、裹著一點難堪:
“少君大人,白馬營發生嚴重違紀事件,必須立即處理。”
……
“……此三人戰斗結束后私藏財貨在先,對隊長與指導員的告誡心存僥幸在后,金額巨大,情節嚴重,屬下請執行戰場紀律!”
雨勢滂沱,蓋不住龐貝怒其不爭的嘶啞嗓音。
提了提有些阻礙視線的防水兜帽,李維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贓物——幾串珍珠手鏈、兩枚翡翠戒指還有一些刻有貴族紋章的紀念金幣——最終定格在了那三個新兵低垂的顱頂。
“你們大隊長所說……可有哪句與事實不符?”
“以謝爾弗的名譽,我允許你們申辯。”
李維驀地開口。
三人身子一顫,沒有吭聲,只是頭更低了些。
“你們是甜水鎮的居民,自入伍以來,家中補貼、勞役優待、住房分配可有克扣、不公之處?”
耐心等待了片刻,李維復又開口,雨水自他的帽沿串串滾落,叫人看不清少君大人的臉色。
三人仍是不答,只是將額頭深深埋進了泥濘里。
“入伍以來,你們可曾遭遇體罰、霸凌、克扣糧餉等‘七大罪’、心中有憤懣、不滿之處?”
李維卻不肯放過他們,上前半步,連連逼問:
“出發之前,以及昨夜之時,凡誦讀白馬營軍規軍紀,你們是否在場?你們的隊長和指導員可有疏漏?”
第二大隊第四小隊的小隊長與指導員聞慚愧地低下頭去,就要跪地請罪,卻被一旁的“粗脖子”一眼給瞪了回去。
“家中可有什么老幼病重、急需用錢……”
李維話音未竟,那跪地三人再也承受不住,放聲大哭。
領頭一人更是抬起頭、左右開弓、扇起了自己的巴掌:
“是我一時貪念,我有罪,我帶的頭!”
“我不求活,只愿少君大人讓我去打布特雷、戰死墻頭!”
“你想得美!”
一聲暴喝,李維那恍若實質的怒火與威壓讓哭泣的三人倏然收聲。
不去看丑態百出的三人,李維視線掃過周遭一眾肅然而立、目不斜視的其余白馬營士卒,嗓門扯到最大:
“戰死是軍人的榮耀!他們三個,不配帶著污點去犧牲!”
“我憤怒,是因為他們破壞了白馬營所有人建立并拼盡全力維護的公平、秩序和信任機制!”
“他們的所作所為,讓所有用生命維護白馬營純潔性的烈士蒙羞!”
“龐貝!”
“屬下在!”
“把他們三個革除名冊!移交軍法處!”
“第二四小隊,隊長與指導員負領導責任,考慮在戰時,留職察看。小隊全體整頓三天,取消今年的評優資格!”
“以上處分,立刻通報全營!”
……
雨水沖刷著山巖,就像紀律洗滌著這支年輕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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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后,整肅完畢的白馬營分出兩部,一部登山、控扼去往布特雷的大路,另一部則騎馬繞行、直接往布特雷方向打探消息。
在前幾日的對峙中,眾人已經從卡布達撒麾下得知了格特舊堡被屠的消息。
是以此行,盡管群龍無首的庫爾特人伏擊的概率不高,李維仍是叮囑白馬營要十二分小心。
凱爾莫順勢提出讓二十名巡林衛跟著兩部斥候行動,李維自是滿口答應下來——這些披著弓手皮的法師,已經展示過了自己的實力。
而李維本人則領著輜重工兵留守山下,鋪路清淤,等待后續攻城部隊的抵達。
“李維子爵,請恕我愚昧,您是如何判斷、庫爾特人會堅守布特雷?”
一直在觀察李維排兵布陣的凱爾莫,到底是沒壓住心中的好奇、尋了個由頭。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雖然只是后半程才加入戰場,但凱爾莫卻參與了最關鍵的水攻計劃,和白馬營的人打了不少交道。
窺斑見豹,對于李維的治軍嚴謹、密不透風……凱爾莫印象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