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火把在布雷諾城外的曠野跳動,將郁金香的戰旗染成一片暗紅。
近百道佝僂的人影在戰場穿梭——搜刮戰利品、補刀或者救助傷員。
“這人是誰?”
柯文扯下訛里真的頭盔,問向一旁的俘虜、一個阿史那部的百夫長。
雖然有頭盔保護,訛里真的面門還是被某位黃金騎士的大槍湊巧戳中、整個凹陷了進去。
這等傷勢,除非艾拉顯靈,任誰也救不活了。
那百夫長見了心中悲怮,泣不成聲:
“是……俺們……阿史那部的……貴人……”
柯文自是聽得懂庫爾特語的,聞眼前頓時一亮,不死心地探了探訛里真的鼻息,到底是哀嘆一聲:
“艾拉在上啊,我怎么就沒李維那么好的運氣、抓個活的呢?”
一場大勝,雖未能竟全功,卻也足以讓柯文松口氣了。
身邊的親衛們也是湊趣地哄笑。
軍功官見狀快步趕來,當眾宣布了粗略統計后的戰果。
城外這一戰,自訛里真以下,庫爾特有三名千戶戰死、二十余個百戶或死或俘;營寨內成建制投降的庫爾特戰兵更是多達三千人,其余婦孺輜重以及斯瓦迪亞民夫都還來不及清點呢。
等價換算過來,可比日瓦丁派來的、除開第三軍團外的其他幾個軍團值錢多了。
當然,僅論當下,最有價值的戰利品,還得是……
心思流轉,柯文轉身看向曠野中火把全然無法照亮的高聳黑影——那是庫爾特人來不及銷毀的攻城器械。
“羅德里!”柯文咧了咧嘴,喊來自己的副官,“明天一早,由你整頓民夫、護送這些投石機回去。”
“攻打布特雷可能用得上——如果那個撒巴罕膽敢負隅頑抗的話。”
羅德里領命退下。
城中的騷亂也在此時徹底平歇,門樓處點起明火,鼓聲陣陣。
不多時,多克琉斯與格列佛便領著一眾守城軍官迎出了城門。
借著火光仔細看去,不敢說人人帶傷——維基亞的貴族老爺們倒也沒勇武到這份上——面上的倦色卻是那點強撐的體面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這些貴族尚且如此,先前守城戰事的慘烈,可見一斑。
相較之下,亞歷山德羅這邊雖涉水疾馳、一日兩戰,那股子精神氣,卻是比被阿蘇勒沒日沒夜轟擊了好幾天、頭都不敢冒的守軍要好上太多了。
兩撥人相顧無,一時都有些尷尬。
還是柯文率先頷首致意,口中稱賀:
“仰賴多克琉斯爵士與諸位死守不退,亞歷山德羅與謝爾弗的騎士們才能在城外殲滅敵軍,俘敵三千……”
多克琉斯聽得面皮直抽抽,十分懷疑這人是在借機炫耀,但心底還是松了勁,回了一禮:
“也多虧了北境的騎士們拼死回援,薩默賽特家族與城中守將、市民將永遠銘記諸位騎士的仁愛與勇武……”
雙方到底不熟,互相小心試探了一番對方的心思,隨即才互通了消息。
城中雖然沒有斬獲訛里真那樣的“大魚”,但多日守城加今日黃昏時的反攻,也實實在在地帶走了庫爾特人十幾個百夫長。
這些中低層軍官的消亡,對一支軍隊的組織能力打擊之大,更勝過一個訛里真。
算上北境的斬獲,庫爾特這一路先鋒軍,事實上已經沒了繼續入侵的可能。
考慮到正面戰場上、黑水河一戰、庫爾特人后路從容得退;相較之下,羊角河谷這一仗,戰略上的意義還要大些,甚至說是庫爾特入侵、條頓騎士團突襲以來的首功也不為過。
是以,在最初的謹慎局促后,兩邊的貴族臉上都多了幾分暢想未來的笑意。
經由格列佛提議,就在城外庫爾特人的營帳中、辦起了簡單的勞軍大會。
至于入城……入城是不可能入城的,瘟疫可比戰場沖鋒可怕多了。
……
昔日阿蘇勒的中軍大帳內,多克琉斯高舉酒杯,敬向鄰座的柯文,口中稱道:
“我部大軍休整一日,后日即開拔回援東普羅路斯。”
“布雷諾城中諸事,仍由格列佛·喬納森男爵全權處理。”
守城數日,多克琉斯這邊的傷亡同樣慘重。
六千人編制的山地民兵團,能跟著多克琉斯往回趕的,只剩不足四千之數。
余下協助守城的諸多附庸,也各自賠上了不少心腹班底。
此刻聽了多克琉斯并不壓低嗓音的通報,帳內眾守將也是紛紛豎起了耳朵。
回東普羅路斯露臉有揚名的好處,留下來搜刮戰利品也有腰包里的實惠。
況且,庫爾特匪首阿蘇勒及其麾下大將卡布達撒逃竄在外,要不要追,派何人去追……各家各有各的考量,但總歸繞不開多克琉斯的安排。
柯文聞,先是與沾親帶故的格列佛男爵遙遙碰杯,旋即看向多克琉斯,同樣刻意抬高了音量:
“黃金騎士團預計將在城外休整三日,清點、處理城外的一應繳獲。”
“隨后再去攻打布特雷——如果那里的庫爾特人還沒有聞風而逃的話。”
在真金白銀面前,柯文可不打算跟多克琉斯客氣。
尤其是這些從屬于王子阿蘇勒的精銳,許多武備都是直接從斯瓦迪亞的貴族府庫里搜刮的精甲利器,連家族徽章都沒磨去。
這要是放棄了,回頭賽斯·亞歷山德羅絕對會甩著銅頭腰帶、把柯文當陀螺抽!
多克琉斯并不意外,但帳內守軍眾將聽了這話卻是隱隱有議論之聲。
柯文也不急著開口,把玩著酒杯,饒有興致地盯著這群交頭接耳之輩,眸底一片冰冷——他倒是要看看,有沒有哪個貪財不要命的、敢撩北地公爵的虎須。
早得了多克琉斯私下授意的格列佛輕咳一聲、順勢接過話題:
“如柯文爵士您所見,眼下運力不及,我等又身負急命需南返支援,正是緊缺弓弩、刀兵、盔甲和戰馬的當口,反倒是城中俘虜眼下無益……”
說到這里,格列佛頓了頓,打量了一眼柯文的面色,這才接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