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依眼下的狀況,兩軍之間,可否做一筆買賣?”
“買賣?”柯文已經猜到了格列佛或者說多克琉斯的意圖,但還是賣了這個面子,微笑頷首,“愿聞其詳。”
格列佛暗地里松了口氣,娓娓道來:
“便是以城內的庫爾特戰俘以及金銀財貨作價,向柯文爵士換取一部分庫爾特人的武備,特別是戰馬。”
維基亞缺戰馬,戰事越打,這方面的局限便越凸顯。
此一出,原本還有些喧鬧的帳內守將頓時安靜下來——只因格列佛的提議委實不錯,細想之下,他們甚至還占了點便宜,于是又紛紛將視線轉回柯文。
柯文卻是放下酒杯,迎上眾人目光,坦然又堅定地搖頭否決:
“且不說,河邊還有大量俘虜等待我們處置、糧食緊缺……就是兵器、戰馬的篩選定價,那些戰俘的身體檢查,又哪里是一天的時間可以完成的?”
“到時候,不管哪邊吃了虧,心里都難免有一根刺,你說是也不是,格列佛先生?”
不等格列佛張口再,柯文便自顧自扭頭看向身后親衛,后者會意地取出兩張巴掌大小的娜迦皮紙,分別呈遞給了多克琉斯與格列佛的親衛。
“兩位面前的,”柯文將目光轉回正主多克琉斯,“正是來自‘萊茵金屬’的商票。”
“若是有此物做錨定,便是先用后付,我也可做主、應允了這樁買賣——至于俘虜,我們北境不缺庫爾特降人,還想賣給你們呢。”
多克琉斯自動忽略了后半句話——科什山脈的山民都剿不過來了,他要草原俘虜做什么——接過商票,細細打量起來。
格列佛那邊,一眾守將也是伸長了脖子、想要張望一二——“萊茵金屬”的名頭,隨著那日李維在新羊角村的慶功巡游,亦是在這些一線的指揮官中傳揚。
只是戰事緊張,他們還來不及與李維定下的幾個經銷商會接觸罷了。
沉吟片刻,多克琉斯放下樣式上和其它商票大同小異的「萊茵金屬商票」,抬眸望向柯文:
“敢問柯文爵士,這萊茵金屬的商票,接受用什么做抵押物?”
柯文從侍者的托盤中另取了一杯酒,語氣中帶著點漫不經心:
“自然是礦石,金銀銅鐵,又或者別的什么金屬礦藏,都可以。”
“這些在市場上的買賣價格波動不大,歷來也最方便置換成武備。”
“有此物做抵押,便是我表弟李維那里,也是會點頭的。”
這件事柯文與李維早有商議,本來是打算等攻占下布特雷的金礦再行運作,但既然多克琉斯有求于己,柯文索性提上了日程。
薩默賽特本身不是鐵礦石出口大戶,可他作為中部行省龍頭老大,科什山脈的鐵礦石產地,哪個敢不賣薩默賽特七分“薄面”?
只是柯文一語既出,帳內有政治嗅覺敏銳些的男爵,立馬縮回了好奇的脖子、只當自己是個鵪鶉。
這等“緊張刺激”的政治勾兌,兩家巨擘反倒無所謂,就是苦了他們這群小卒子、容易被遷怒的天鵝堡一巴掌拍死!
「果然如此。」
多克琉斯心中暗嘆,故作無奈苦笑:
“柯文爵士所,難道是一天時間可以敲定的?”
柯文自酌自飲,灑然一笑,只當是沒聽出多克琉斯的外之意,就是一頂大帽子給帳內眾將扣了下來:
“當然可以,事急從權,你我諸位相忍為國,料想只要是心中還存了維基亞的,必然不會往歪里去想。”
“反過來說,若是有別有用心之歹徒拿此事做文章,便是要問過在座為布雷諾拋頭顱灑熱血的諸位了!”
柯文忽地變臉,一副憤慨激昂模樣,酒杯高舉:
“這一杯,敬城內城外、為守土犧牲的軍士們!”
這一番摻加私貨的發說不上多高明,可礙于柯文的身份,以及帳內對座那些個高舉酒杯、虎視眈眈的“北境蠻子”,眾守將面色各異,舉杯不是,不舉杯也不敢,只得將求助的目光看向多克琉斯。
當然,各中有哪些是真反對、哪些是對萊茵金屬的商票動心了卻不敢表露的,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半刻鐘的沉默,多克琉斯終于伸手握住了自己的酒杯:
“敬犧牲。”
……
買賣既定,接下來的戰略討論便和北境方面沒多大關系了。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執,布雷諾殘存的九千余守軍被分為三部分。
多克琉斯將領著三千五百余血戰磨礪的老兵、帶足了繳獲的武器、盔甲與戰馬回防東普羅路斯。
柯文也確實允諾了多克琉斯先用后付、待東普羅路斯局勢穩定后再來商討礦石交割事宜——背靠亞歷山德羅與謝爾弗,柯文不覺得維基亞有誰能賴掉這筆賬。
國王陛下也不能!
格列佛則領兩千多人手,負責維護戰后的布雷諾秩序。
這個安排多少也蹭了亞歷山德羅的便宜——正是有黃金騎士團在城外鎮壓,城內掀不起什么大的亂子。
至于俘虜,高價值的目標各自提審看押、等待慶功典禮,沒價值的炮灰自是要被押去瘟疫的高風險區清理現場……最后再被處理掉。
糧荒的殘酷就在于,理論上可以通過所有人都吃九分飽來共克時艱,但實操中統治階級更傾向于“消耗”掉一部分“多余的嘴”,無論是出于土地兼并或者來年備荒的需求。
最后一部兩千多人,以自主性相對較強的中部行省其他貴族私軍為主,他們主張繼續向群山防線追擊阿蘇勒殘部并收復失地。
旁觀者清的柯文多少能猜到他們的心思——抓阿蘇勒是假,從群山防線繞道布特雷的金礦恐怕才是真的。
又或者是柯文愿意先用后付、當場兜售甲胄武器的政策給了這些被勝利沖昏頭腦的貴族額外的信心。
但不管怎樣,致力于擴張萊茵金屬商會商業版圖的柯文來者不拒。
多克琉斯更沒理由拒絕——他本就有繼續給庫爾特人施加壓力的戰略需求,樂得有人主動跳出來當第一波的過河卒。
于是,在現場兩家大貴族的有意放縱下,這第三部分邊緣貴族的命運也被敲定下來。
……
一場“分贓大會”,一直開到了黎明時分方才止歇。
柯文從書記官那里討要了一份會議的詳實記錄,連同自己的私信一起,一并交給了馬歇爾。
龍馬嘶鳴,踏著黎明的曦光,直奔新羊角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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