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河谷上游,庫爾特西路大軍的營地里彌漫著一種疲憊的安逸。
連日的陰雨澆滅了攻守雙方的戰意,誰也沒有大舉出兵的精力。
卡布達撒萬戶麾下的勇士們三三兩兩聚在帳篷里擦拭彎刀,或是圍著微弱的篝火嚼著肉干,談論著家鄉的草場和東邊布雷諾的消息。
“現在是什么時候了?”
結束了今日的巡營,卡布達撒抬頭,看了一眼灰沉的天幕,隨口問道。
隨侍的祭司聞趕忙看向大帳里擺放的漏壺。
或者說,一個裝飾有家族紋章、鑲嵌琺瑯與寶石的微型人偶劇場。
這是從愛德華茲家族搜刮出的戰利品,依靠多級水輪驅動,每個整點都會有機械小人依次出場、敲響手中的樂器報時。
“大概是十點過半了,萬戶。”
祭司校讀著漏壺上的浮標與刻度盤,低聲回稟。
卡布達撒微微頷首,不再多,邁步走上了夯土筑造的點將臺。
祭司趕忙跟了上去,腳步聲放得很輕——死了弟弟又折了心腹的萬戶大人,近來的脾氣可不怎么好。
……
從點將臺的高度看去,透過那些聳立的哨塔,南面新羊角村的輪廓依稀可見。
近兩日,隨著東面攻城的進展,西面的新羊角村也是異動頻頻。
但卡布達撒是個沉得住氣的,只要謝爾弗和亞歷山德羅的主力不動,他寧可讓出一些棋子——哪怕是他死得憋屈的弟弟和心腹千戶——也不肯輕易挪窩。
甚至于,他還利用了新羊角村的維基亞人主動求戰的心切,打了幾次漂亮的誘敵伏擊。
當然,以雙方眼下的兵力對比來說,卡布達撒的被動挨打是相當損害己方士氣的。
念及此處,卡布達撒的語調不免冷了三分:
“河邊有消息傳回嗎?”
只是這番作態落在祭司眼里,就像是還在心痛自己弟弟的慘死了,登時放低了腰桿子、小心對答:
“啟稟萬戶,巴穆爾特千戶于兩個小時前送來消息、那伙法師往回跑了。”
“您麾下的勇士們,正在從布特雷方向縮小包圍圈。”
巡林衛的活躍牽扯了卡布達撒相當的注意力。
這群“維基亞持弓法師”超遠的施法距離以及不要錢一般潑灑的施法材料,幾乎一度讓卡布達撒以為是精靈參戰了。
甚至于,連蘇萊曼的兵敗被俘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卡布達撒不得不派出大半的祭司——大約有七十來人——隨自己的親衛一同往河邊布防。
只是如此一來,算上之前紇石烈損失的幾百號人,可供卡布達撒在正面戰場上調度的兵力立刻折去了千人。
這一千人的損失,更意味著底下數倍的斯瓦迪亞仆從軍的指揮失能。
卡布達撒這幾日連連殺人立威,便是察覺了這一隱患、整肅軍紀,又哪里是為了那點可憐的私憤。
正思索間,忽而就有探馬回報:
“萬戶!敵將羅德里率部前出人數在五百左右,正在往乜野兒千戶那去。”
“乜野兒千戶請求、能讓自己麾下勇士的馬刀喝點血。”
卡布達撒看向身后懸掛的巨幅地圖——羊角河谷雖是一片坦途,但靠近萊茵河自然也少不得低洼泥沼;兼之雨勢不絕,己部營盤所駐,也不得不屈從地勢。
沙場宿將卡布達撒唯一能找補的,便是將相對干燥的高地留給本部兵馬、用那些仆從軍填補被泥沼分割的空缺。
而乜野兒部,就是粘合東側空缺的支點——除開八百余庫爾特人外,那個方向上更有兩部仆從軍約三千眾。
“不許!”卡布達撒拒絕得干脆,“告訴乜野兒,讓他后撤,除非維基亞狗主動往泥坑里跳,否則我不許他浪費哪怕一根箭矢!”
那乜野兒的親衛還要開口爭取,卻見卡布達撒冷眼掃來,心中一突,趕忙低頭、領命而走。
只是這親衛前腳剛走后腳立刻就又有探馬來報:
“啟稟萬戶,訛里真千戶來報,東面出現柯文·亞歷山德羅本部旗幟!”
緊接著又是馬蹄聲與呼喊聲傳來:
“烏林答部急報!敵將維爾茨……”
“蒲察阿里虎部緊急求援……”
這下,莫說是卡布達撒本人,便是連陪同的祭司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古怪。
這一聲聲或急切或躍躍欲試的軍情通稟,高臺上的卡布達撒已經無需再細聽,因為他已經清晰地瞧見了、前方哨塔群處鼓噪而起的大股煙塵。
最后趕來的、布雷諾方向、阿蘇勒王子的信使揭曉了謎底——此人也不下馬,神情睥睨掃向周遭斥候,朗聲道:
“萬戶,俺家王子已經登上了布雷諾外城!”
“維基亞狗退守內城、負隅頑抗。”
“后日!最遲后日俺們便要攻克此城!”
“請萬戶這邊做好準備,莫要走了謝爾弗與亞歷山德羅的崽子!”
“殿下要拿他們兩個祭旗!”
卡布達撒哈哈大笑,半點不計較這人的失禮,反倒是對左右親衛指道:
“給咱們庫爾特的好兒郎送上黃金與駿馬。”
“再去通知河邊的巴穆爾特,叫他不必再管那些個法師,看好河道,不要讓北境諸狗從水上逃了!”
-----------------
色楞斯河邊長大的巴穆爾特是草原上難得的漁獵戶。
這也是為什么卡布達撒對自己的老百夫長委以重任。
當信使傳來“布雷諾外城已破”的消息時,巴穆爾特正蹲在萊茵河邊,就著渾濁的河水磨著馬刀。
刀面上的斑駁像是永遠也磨不完,就像這南方的天氣,濕漉漉、黏糊糊,讓他無比懷念草原上干燥的風和熾熱的陽光。
他沉默地聽完信使的口令,抬頭看了看上游方向,那里霧氣昭昭,萊茵河的咆哮聲似乎比往日沉悶了些。
“聽,河水的叫聲……不太對勁……蟲聲也沒了。”
巴穆爾特嘟囔了一句,頓時引得一旁眉飛色舞的信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巴穆爾特老爹,是雨下多了吧?這鬼地方,連河水都憋著壞呢。”
老百夫長的臉上沒有附和的笑,他那自小聽著水流聲長大的耳朵敏銳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不是雨聲,也不是平常河水奔流的聲音,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悶響,仿佛大地深處有巨獸在翻身。
巴穆爾特站起身,手搭在年輕信使的肩膀上,踮腳眺望。
什么也看不見,但那種聲音越來越近了。
信使此刻也聽到了那混雜在河水奔流聲中的異樣,下意識地蹲下身、將手貼近潮濕的地面,口中不確定地低語:
“地在動?騎兵?”
其他士兵也陸續意識到了不對勁,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聚攏過來,原先各自放松的神色被統一的驚疑所取代。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轟鳴,開始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和擠壓聲,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東西正在被強行撕裂、折斷。
像是灰霧山脈的冰河開裂,但比那猛烈百倍;像是薩哈沙漠的暴風沖刷,但比那更加連綿不絕。
然后,在撲面而來的水霧與腥風中,他們看到了!
那不是水,那是一座移動的、接天連地的黃色山脈!
所過之處,岸邊的樹木被成片推倒、卷入;突出的巖石被輕易吞沒、碾碎。
先前聽到的碎裂和擠壓聲,正是這毀滅之墻吞噬沿途一切所發出的交響。
“跑!!!”
巴穆爾特聲嘶力竭地大吼,一把推開離得最近的年輕信使,但他自己卻一個踉蹌。
但無所謂了。
那因為巨大而視覺上顯得緩慢的“山體”,實際的移動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第一波浪頭狠狠地拍擊、或者說卷起更為貼切些、岸上的一切。
庫爾特人的呼喊在這一刻被盡數剝奪、淹沒,天地間只余下這唯一的巨響。
巴穆爾特被一棵洪水裹挾的櫸木狠狠砸中,腦袋瞬間癟了下去再嫻熟的水性也沒了施展的機會。
年輕的信使被兩股交錯的泥沙卷入、撕扯,片刻后四肢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