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細雨如霧。
天光未亮,羊角河谷沉浸在一片濕冷的死寂里。
煙塵揚起,馬蹄聲顫顫傳來,鎮守三號哨塔的伊薩克當即掏出了懷里的望遠鏡。
此地緊鄰布雷諾防區,是東西維基亞守軍往來聯系的要道,幾乎日日都會與訛里真部游騎廝殺。
今日看來也不例外。
待看清一前一后兩隊交纏互射的騎兵,伊薩克不再猶豫,披甲上馬、領著兩隊騎兵掩護沖殺過去。
多日交手,庫爾特游騎也知曉厲害,見哨塔里的守軍沖了出來,幾聲呼哨之后,調頭就跑。
伊薩克上前迎過信使,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眉眼間俱是激動之色:
“丹尼爾·波特先生,你親自過來,可是……”
丹尼爾·波特也認出了伊薩克,卻顧不上安撫對方的情緒,解開沉重的護身甲,長吐一口氣:
“帶我去見李維和柯文爵士!”
……
沿途多有倒斃的尸體、或者說皮包骷髏更為貼切。
丹尼爾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阿蘇勒那邊沒少驅使斯瓦迪亞流民攻城,料想卡布達撒這頭也是半斤八兩。
亂世人如草芥,便是如此了。
心思翻涌,一路疾馳,一行人很快就抵達了莊園。
柯文·亞歷山德羅得了通報,早早地等在這里,翹首以盼。
丹尼爾也不客套,整個人翻下馬時,手上已經捉著里奧·薩默賽特伯爵的密信,臉頰急促鼓動:
“凌晨三時左右密信抵達布雷諾……庫爾特萬戶雅蓋沃授首!其主力于黑水河畔全軍覆沒。”
“伯爵大人已經差遣一路人馬緊追、襲擾,但此路庫爾特大軍殿后之人行事頗有章法……阿蘇勒這邊恐怕瞞不過太久。”
“此外,”丹尼爾苦笑一聲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阿蘇勒此獠這幾天不斷往城中拋尸……瘟疫將起,城中難守……
“所以,還請貴部早做決斷越快越好!”
話音未落,柯文的臉色一僵,下意識地就要抽出與丹尼爾緊握的雙手,又強自按下心中不適,擠出一張牽強笑臉:
“丹尼爾先生請隨我來!”
說罷柯文又沖著一旁臉色同樣不自然的伊薩克使了個眼色:
“帶其余諸位護送信使的騎士們下去休息(隔離),要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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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莊園向西,經八十一號哨塔,再沿河邊往上游走上幾里,便可瞧見那一座土木的造物。
無數裝滿泥土和石塊的巨大麻袋、草袋與江心洲互相掩映,深深嵌入河道。
混雜著黏土、礫石、樹枝的夯土,被五人合抱的夯錘反復砸實,如此方能承受住河床抬高的水壓。
而像這樣的夯錘,最多時有四十根同時在大壩上運作。
此刻這些珍貴的巨木隨著勞力一同撤下,大壩上只留下了高矮不一的許多支架、依稀可見前些日子的繁忙。
原本奔騰咆哮的萊茵河水,在這里被迫收斂了所有的脾氣。
它被這道人造的壁壘溫柔但強硬地挽留,形成了一片日益廣闊的、清澈的堰塞湖。
水面平靜得詭異,映照著天空的倒影,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原本還有些急躁的丹尼爾,在如此人力與自然偉力的角斗場,也不自覺地放緩了聲調朝壩頭佇立的身影行禮:
“李維子爵?”
李維收回凝望那片堰塞湖的視線,轉身微笑,接過密信,大略掃了幾眼便放下,再度看向丹尼爾:
“若今日正午決堤,布雷諾方面可有什么不便?”
“這么快?”丹尼爾一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隨即連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意見。”
丹尼爾本以為還要解釋幾句布雷諾的勉力支撐、東普羅路斯的兵臨城下以及阿蘇勒隨時可能得知消息的緊迫……可沒成想李維如此“爽快”,倒是讓他一路上醞釀的說辭全沒了用武之地。
“得白天決堤,這樣我們才好追擊,”李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語氣說是商議,倒不如說是自顧自地復盤,“直接淹死的不會太多,但卡布達撒和他的先鋒會被切斷回布特雷的路。”
柯文適時攤開地圖,指著其上大片的陰影——那是經過勘測隊測量、預估、可能被河水淹沒的地段——對有些發懵的丹尼爾解釋道:
“敵人士氣崩潰的情況就不談了,如果卡布達撒足夠幸運且足夠冷靜,那么他大概率會領殘部向阿蘇勒靠攏。”
“兩部合力,無論是走群山防線還是回頭拼一拼布特雷,都還有一線生機——當然,若是他們自覺必死,也有可能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舉動,尤其是考慮到阿蘇勒那里確實有忠心耿耿的可汗親衛。”
丹尼爾嘴角一抽,眼皮止不住地狂跳——他大概能明白所謂“最壞的情況”指什么了——無非是求生無望的庫爾特人會拉著布雷諾的守軍陪葬。
想到這里,丹尼爾旋即彎腰沖著李維與柯文深鞠一躬,情真意切:
“感謝兩位告知,丹尼爾·波特銘記這份私人的友誼。”
“請允許我立刻趕回布雷諾,”丹尼爾頓了頓,站直了身子,迎上兩人的目光,不閃不避,“正如我之前所說,局勢危急,請你們盡快行動。”
“所以,今天正午就今天正午,布雷諾方面絕無其他意見。”
“這也是多克琉斯與格列佛的態度——我們會一直堅守到勝利的消息傳來!”
李維點點頭,上前給了丹尼爾一個擁抱,隨即招來馬歇爾,讓他點幾個好手,即刻護送丹尼爾回程。
此舉也是為了以防萬一,馬歇爾還能把消息準確無誤地傳給多克琉斯——戰爭乃生死大事,李維不會把籌碼放進一個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