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卻也坦然受了,又沖著李維與柯文微微頷首,吐出一句“各自保重”,便跟著馬歇爾去了。
柯文目送丹尼爾離去,拍了拍李維的肩膀,欲又止,最終只是嘆息一聲,緊跟著離開、安排之后的一應戰爭動員了。
李維獨坐片刻,用力抹了一把臉,走到堤壩邊,沖著底下站崗放哨的龐貝喊了一聲:
“把白馬營的指導員和隊長們叫來,我們開個會!”
……
十幾人圍著落座,李維的目光一一掃去,基本都是白馬營一期的老面孔。
攔河筑壩堪稱此次軍事行動的第一機密軍務,具體的實施,李維自然也只信任這些老班底。
“這次軍事行動的發起和目的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這里就不說廢話了。”
李維跺了跺腳下的夯土,從懷里掏出里奧·薩默賽特當日來訪時寫給自己的私令,轉手遞給左手邊的龐貝,口中稱道:
“這是薩默賽特的里奧伯爵寫給我的私信,各位都看看吧。”
龐貝遲疑片刻,見李維神色堅定,還是伸手接過。
命令的內容并不長,龐貝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將其遞給了身側的“粗脖子”弗洛里安,臉上是說不出的復雜……
弗洛里安讀罷,臉上亦是如同開了染坊,一聲不吭地往下遞……
不多時,信就又回到了李維手中,而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中交織著各種復雜的情緒。
“嘶啦~”
紙張撕裂的動靜扯破了現場的沉默。
眾人驚詫看去,只見李維將那封寫著“水淹羊角河谷是里奧·薩默賽特授意”的私信撕了個粉碎。
“這是一場維基亞貴族對斯瓦迪亞貴族的侵略戰爭,毋庸置疑,從全人類的道德和法律來看,這并非一場足夠正義的戰爭。”
李維一開口,就毫不回避地給此事定了調子:
“但生存的邏輯往往先于道德的審判。”
“我們荊棘領,仍身處一個經典的安全困境——庫爾特依舊強大,日瓦丁內外勾結、野心重燃……我們不先動手,未來流血的就是我們自己的親人。
“這不是為了榮耀的征服,而是為了生存的預防性行動。我們必須接受這種道德上的不完美,才能換取戰略上的絕對安全。”
龐貝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可到底沒憋出什么覺得像樣的話來——他理解國家理性,但個人的良知仍在灼燒。
“我也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對‘盡量減少平民的傷亡’這種模糊的程度判定感到困擾,特別是在建立在一場不夠正義的戰爭的基礎上。”
“當你們在羊角山、在羊角村又或者東普羅路斯港口見到那些與你們同文同種的面龐受苦受難時……我想,換成是我,也很難無動于衷。”
“這很好,畢竟,良善是你們之所以能跨過漫長的國境線、去到雄鷹嶺、最終入選白馬營的精神動力,也是你們被我所欣賞、看中的、最寶貴的品質。”
李維每說一句,眾人的視線便低垂一分。
他們想到了那些被當作牲口販賣的奴隸,那些被強行拉上戰場的征夫,那些在哨塔前哭喊著、求饒著“放我們過去”的流民。
“抬起頭來,”李維走到眾人的中間,再次環顧每個人的表情變化,對上他們每個人的眼神,“我也有這樣的困惑、不忍、愧疚……”
“我也大可以說服自己這場災難的主要責任方是庫爾特人,其次是薩默賽特或者蒙特威爾、格特……”
“但我并不想這么告訴你們,因為戰爭的本質不在于正義或者非正義——否則加洛林不會分裂,邊境的子民也不會飽受草原的襲擾——那時候所謂的‘正義’和‘艾拉’又在哪里呢?”
“戰爭是什么?讓我來告訴你們,它是一個身份對另一個身份的統治!”
李維緩緩抽出提爾鋒的劍身,劍尖斜指向“沒頭腦”海德:
“‘沒頭腦’,你來告訴我,你的身份是什么?”
海德單膝跪地,不假思索道:
“白馬營的一員,少君大人。”
“太小了,”李維搖了搖頭,并不滿意,“你的親人、你的朋友又算什么?”
“僅僅憑借白馬營親屬的身份享受優待的蠹蟲嗎?”
“你來答‘鐵下巴’。”
李維的劍尖掃向“鐵下巴”埃隆勞爾。
“我是荊棘領的公民,少君大人,”埃隆勞爾單膝下跪,頭顱卻是高昂,“剝奪他人的生命不是我的權力,而是身為白馬營戰斗序列的義務!”
“我與我身后的家園,締結了一份‘社會契約’!我讓渡部分自由,效忠并戰斗;而共同體則保障我與我親人的權利與安全。”
“我的劍,不是個人的兇器,而是履行這份契約、捍衛我們共同生活的工具!我的首要道德義務,是對契約的另一方——我們荊棘領的全體公民!”
“說得好!”李維愉悅地勾起嘴角,劍尖重重點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所有人,都跪下!”
“記住!這就是‘優先義務’!醫生的首要義務是救治他的病人,而不是路邊的陌生人;我們的首要義務,是保護與我們締結了契約的荊棘領公民!在這場戰爭中,我們別無選擇,必須做出‘悲劇性選擇’——為了我們共同體的存續與勝利,我們必須承受必要的代價,并親手執行必要的‘惡’。”
“但我向你們許諾,我會平等地專政所有人,草原上的牧民、斯瓦迪亞平原上的農夫亦或者城堡里的貴族——一如我在新羊角村做的那般。”
李維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決絕與承擔的份量:
“這份抉擇的痛苦,不該由你們任何人承擔。所有的罪責,所有的重負,由我,作為你們的指揮官、你們的領袖,一肩挑起!這是我的‘指揮官意圖’——以最小的總體代價,換取這場戰爭的勝利,換取荊棘領永久的和平與安全。”
“羊角河谷的洪水,是這意圖下最殘酷、也最有效的一步。”
“現在,我命令你們,將心中的愧疚與困惑,全部轉化為執行任務的決絕!個人的仁慈,必須讓位于對共同體的巨大責任。帶著這份清醒的認識,帶著對身后千萬同胞的誓,去執行決堤命令!”
“為了,荊棘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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