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面之上,是翻滾的、如同開了鍋般的黃色泥浪,漂浮著無數的碎片和掙扎的黑點。
水面之下,是暗流洶涌、泥沙俱下的昏黑世界,比水上更加致命。
僅僅過了不到一刻鐘,原本河岸線已徹底消失、連帶著那群庫爾特人一起,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仍在上漲的渾黃汪洋。
而洪水的咆哮聲并不停歇。
被沖垮的河岸再也無力約束,原先被江心洲強制分流的萊茵河水,以一種更狂暴的姿態、肆意侵占著河谷內里的每一片低洼。
此時此刻,這世上再無任何一種智慧生物的力量,可以阻止萊茵河的洪泛。
就連原本穩穩停在江心的「蓋倫」級內河炮艦,錨鏈也繃緊了那么片刻,登時讓庫西亞船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要是被卷進去,他有十條命也不夠用啊!
一旁的二副望著岸邊“忽然出現”的澤國,腦子一抽:
“船長,咱們現在登陸嗎?”
“登你媽個頭!”庫西亞一腳將這二貨踹翻在地,松了松衣領,好似這樣就能緩解心頭的窒息感,“等水位穩定了再放小艇。”
……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嘆息”,自岸邊傳來,穿透了層層營帳和哨塔的阻隔,響徹河谷。
第二個被摧毀的是卡布達撒安置在巴穆爾特部身后的民夫營。
這些根本無力奔跑的炮灰,幾乎是瞬間被從四面八方涌來的河水吞沒。
……
第三個受害者是卡布達撒布置在西側翼支點的蒲察阿里虎部。
彼時已經得知“布雷諾城破”消息的蒲察阿里虎本人,正在六十三號哨塔前叫罵、試圖打擊守軍的士氣。
這一舉動倒是救了他本人一命——聲勢浩大的洪水從他身后兩里外呼嘯而過,卷著蒲察阿里虎的營盤、輜重、家眷……浩浩蕩蕩地繼續挺進內陸。
心神俱裂、心如死灰、心腸寸斷的蒲察阿里虎部一瞬間失去了力氣,成為了此役第一個被生俘的庫爾特千戶。
……
第四個被波及的是卡布達撒布置在大營后方、維持與布特雷方向交通通暢的仆散蘭部。
此時洪水的聲勢已經消散大半,加之仆散蘭部駐所地勢較高,不少幸運兒被洪水圍困在了孤島一般的高地上。
遠處,載著維基亞士卒的小舟正緩緩飄來,如同收割莊稼一樣收割著這些失去了全部武備、驚魂未定的殘兵敗將。
……
第五處、第六處……
當洪水最終止步于羊角村舊址,裹著泡得發脹的尸體、碎裂的木桿、破碎的旗幟……匯入那座昔日村民們挖開的水塘時,縱深不過二十公里的羊角河谷,已經半數化作了澤國。
一條條陰影自水面下緩緩浮現、露出猙獰的吻部——沼澤巨鱷們在比蒙巨獸的驅使下、圍聚在那些尸體旁、張開了血盆大口……
接下來,是死亡翻滾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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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這一聲沉悶的“嘆息”自然也被中軍營盤點將臺上的卡布達撒所察覺。
“怎么回事?”
卡布達撒厲聲喝問,望向河邊的眼神里充斥著驚疑。
但沒有人能回答他。
幾個親衛見狀主動吩咐下去,一列列的斥候隨即從營中躥出、奔赴四面八方。
幾乎在同一時間,凄厲的、不成調的牛角號聲中從西面響起、從北面響起……
卡布達撒瞳孔驟縮、回首相望——北面可是他們的退路!
“水!大水!!”
一個渾身濕透、丟盔棄甲的斥候連滾爬爬地沖上點將臺,臉上是極致的恐懼,指著河邊,語無倫次:
“河!萊茵河……活了!山一樣的水……巴穆爾特千戶……沒了!全沒了!”
“胡亂語!”
卡布達撒身邊的親衛隊長下意識地怒斥,但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維基亞人……謝爾弗……他們掘了萊茵河!”
卡布達撒終于明白了,一股冰寒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耐心,在對方這釜底抽薪、不惜毀天滅地的狠絕手段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
陸續又有僥幸得還者匆匆趕來大帳,他們所哭嚎的,都是同一件事!
恐慌不需要命令,它以比洪水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個大營。
南面和東面此時傳來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報!乜野兒千戶急詢!河邊發生了什么?!羅德里部正在大肆宣揚……”
“訛里真千戶示警!柯文·亞歷山德羅的主力與維爾茨部合力、正在猛攻烏林答部!”
“報!塞楞百戶急信、他部騎兵被忽然出現的洪水所隔、正在繞路……”
“報!忒鄰極烈百戶發現……”
……
斥候來來去去,每一個消息都像是在往卡布達撒的棺材板上釘一顆釘子。
這是一場早就策劃好的、對他卡布達撒的圍獵。
出路?出路在哪!?
卡布達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猩紅的雙目轉向墻上的地圖,片刻后,他一把抓過祭司的衣領,沉聲喝問:
“我們眼下還能聚攏多少兵馬?”
祭司先是一愣,意識到這位素來沉穩的萬戶到底是慌了,居然問出這等問題——但他又以更快的速度調整好心態,據實作答:
“本部……本部還有三千騎。”
至于那些仆從軍,此刻根本不在祭司的考慮范圍內。
“三千就三千!”
卡布達撒使了個眼色,左右親衛立刻會意地將無關人等清場。
“聽著!”
卡布達撒的視線掃過自己的一眾親衛、也是自己的族眾,手指重重點向群山防線方向,語意凜然:
“如今看來,雅蓋沃那邊,大概率是已然敗在我們前頭了!”
“布雷諾方向,維基亞人也十有八九是在示弱。”
此一出,一眾在場的心腹盡是悚然,旋即臉上又盡是了然之色。
“我們即刻往東走、扎入群山防線、再轉道北歸,尚且有一線生機!”
其實卡布達撒也是半猜半就,但眼下這種情況,他必須把事態往嚴重了說,才能凝聚自己這個小團體各異的心思。
“至于這些仆從軍……剛好就鼓噪他們往布特雷方向跑、以分散、遲滯維基亞人的兵力。”
“那……那阿蘇勒王子……”人群中,卻是有人幽幽開口,“那邊該如何?”
眾人的視線盡皆望去,閃爍不定,那說話之人卻是不閃不避,抬首挺胸道:
“俺愿意走這一趟、去告知王子殿下此消息。”
“如此一來,殿下那邊有個防備,無論動作如何,也方便萬戶走脫、戰略轉進。”
“好,”卡布達撒原本晦暗的目光多了一分審視,快步走近那開口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正要說話,身前卻是閃過一道雪亮刀光……
猩紅飛濺,尸體栽倒在地,卡布達撒彎刀回鞘,面無表情:
“王子殿下那里,我自會派人去通知,諸位可還有異議?”
眾皆默然,垂首以對。
“那就……各自點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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