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輪繃弦齊射過后,幸存的斯瓦迪亞弩手不敢再越雷池半步,遲疑地扭頭看向后方。
便是先前還在猶豫是否要跟著邁入維基亞長弓射程的步兵方陣,此刻也再無半點異動。
……
烏爾里克蹙眉,小聲提示道:
“團長,維基亞人的弓……應該是從港口倉庫里新調來的。”
漢斯點了點頭,視線越過軍陣,望向對面那桿“黃金天秤”旗,饒有興致地點評了一句:
“畢竟是維基亞最有錢的伯爵,這點武備富余很正常的。”
“讓他們先退下來,工兵部隊上去。”
漢斯比劃著周遭的地形:
“挖陷馬坑,筑墻……把維基亞人那點可憐的騎兵圍起來。”
烏爾里克先是應下,卻又小聲提醒道:
“團長大人,只是如此一來,費舍爾管事那邊……”
漢斯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仍然鎖定在西弗勒斯布下的那支騎兵上:
“烏爾里克團副,你難道就一點不好奇、維基亞人這纏繞多過阻截的軍陣底氣何在嗎?”
烏爾里克聞一怔,扭頭再去打量西弗勒斯的排兵布陣,好一會兒又嫌不足,拍馬向側翼趕去……
又過了半刻鐘后,烏爾里克這才趕回,面上有些發喘:
“大人,您是覺得、維基亞人想包抄我們后路?”
“現在還不確定,”漢斯撓了撓自己的下巴,招來騎兵大隊長卡爾頓,“你親自領斥候,去前面探探路。”
“如果可能,那就領著騎士們、佯作直奔東普羅路斯的姿態。”
卡爾頓領命而去。
不多時,在兩片黑壓壓的人潮中,便多出了一支打著條頓騎士團的旗號、向北而走的離弦之箭。
……
“伯爵大人?”
而在碼頭上,維基亞人也清晰地瞧見了條頓騎士團的小動作,一時間人心惶惶、紛紛望向首位上的西弗勒斯。
財相大人依舊是一副淡定的模樣,視線掃過臺下或自愿或被自己脅迫隨軍的諸多貴族/教士,溫和一笑:
“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訴你們,圖雷斯特的大軍已經接管了港口防務,加上已經趕回的里奧伯爵,條頓騎士團若是行險,正中下懷!”
一時間,臺下眾多貴族驚呼者有之,喜悅者有之,將信將疑者更有之……
只是“來都來了”,哪怕是當中某些吃里扒外的,此刻也不敢做他想,只能擠出僵硬的笑臉、口中稱賀。
西弗勒斯·波特卻是將這些噪音排除在耳外,雙目凝視北方——在場只有他知道,此戰的勝負手,在德瑞姆的疑兵之策,在羊角河谷的水淹毒計。
庫爾特人若敗,東普羅路斯危局自解。
-----------------
羊角河谷,攻城第四日,庫爾特人如同萊茵河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布雷諾的城墻。
特別是那幾個被投石車砸開的缺口處,尸體已經堆了比梯子還要高。
后來的庫爾特精銳便踩著這些斯瓦迪亞炮灰的尸體,繼續沖鋒。
他們赤紅著臉,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箭矢插在甲胄上也不管不顧。
一個年輕的百夫長沖得最猛,哪怕被墻上的擂石砸斷了一條腿,還是用盡最后的力氣向前撲去,帶倒了四個猝不及防的守軍士卒。
后續的庫爾特人立刻站穩了這寶貴的空間。
“跟我上!”
多克琉斯親自帶人堵了上去。
……
日落時分,庫爾特人終于退去。
城頭上爆發出微弱的歡呼——他們又守住了一天。
幸存的守軍靠著垛口喘息,每個人的臉上都混著血、汗和煙灰,旋即被大雨沖刷干凈,只留下一片慘白的面色。
“避避雨!”
“來碗熱湯!”
醫院騎士們領著民夫仆婦走上城頭,開始救治傷員、搬運尸體……一如前幾日那般。
一陣低沉的牛角號突兀地從城外庫爾特營盤響起。
城上眾人趕忙放下手頭的活計,吃驚地探頭俯瞰去,卻見一隊隊庫爾特騎兵散出大營,圈起最近的尸體就往回趕,如此往復……
“他們……在做什么?”
一個仆婦下意識地發問,身體本能地開始發抖。
沒人回答,但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第一個氈布包裹自投石機上呼嘯而來,在空中解體、散落出幾具糾纏在一起的尸體。
它們重重砸在城樓頂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一具尸體的腦袋被甩出,恰好撞在了離那發問仆婦不遠的墻垛上。
紅的白的、“汁水”四濺。
“嘔~”
饒是已經初步習慣了血肉橫飛的戰場,周遭的民夫仆婦仍舊是被這喪心病狂的慘烈嚇得胃液翻涌。
緊接著,就在這些民夫還在嘔吐不止的時候,更多的尸體被拋射過來。
這些尸體經過特殊處理,有的被浸泡過腐水,有的甚至明顯是死于瘟疫。
一具半腐的尸體撞在鐘樓上,炸開的腐肉濺了守軍滿臉,惡臭瞬間彌漫墻頭。
“把民夫都帶下去!”多克琉斯聲嘶力竭,“烏鴉嘴?烏鴉嘴都戴起來!”
“打掃戰場!打掃戰場!”
“騎兵!出去沖一陣!別讓他們再弄尸體了!”
……
夜幕降臨,庫爾特人仍然沒有停止的意思。
新一輪拋射的尸體上,甚至被綁上了燃燒的羊毛,如同地獄來的流星,拖著火光和黑煙墜入城中。
城中,大塊的尸體被集中焚燒,可那些碎肉、殘肢以及飛濺的內臟,一時卻是難以全部清除。
這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少君大人,”剛剛撲滅倉庫失火的格列佛找到多克琉斯,咳聲連連,“這樣下去……城中瘟疫是遲早的事。”
“請少君大人速速聯系李維子爵,請他立刻決堤。”
“不行,”多克琉斯雙目赤紅,死死扣住格列佛的手腕,語氣里唯有決絕,“我們這邊動靜太大,德瑞姆方向的庫爾特人到時候一定會跑。”
“一定要等到德瑞姆的消息再決堤!”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