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日,大雨傾盆。
鉛灰色的天幕籠罩瓦赫特的城頭,線一般的雨珠直砸得門樓上懸掛的藍天鵝旗幟垂頭喪氣。
城外,庫爾特萬夫長雅蓋沃的一萬五千多兵馬扎起同樣旌旗如云的營盤。
這番場景,倒是與北側翼戰場上、布雷諾小鎮的攻防相差仿佛。
不過那邊是王子阿蘇勒對上了少君多克琉斯;而這邊是親手斬落喬戈里·愛德華茲的雅蓋沃對上了伯爵里奧·薩默賽特。
清晨的炊煙自城內升起,那點可憐的熱汽在雨幕的襯托下反而顯得扎眼。
鼓聲陣陣,城頭上人影躥動,似乎是值守的維基亞士卒們正在輪班進食。
這一幕倒是看得城外點將臺上的雅蓋沃眉頭緊蹙,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烤羊腿,含糊發問道:
“不是說維基亞南邊告急了么?怎么還不后撤?”
“兀里可,今天城里的煙灶數和鼓點如何?可數清楚了?”
那被喚作“兀里可”的年輕男子一身裘袍,雖是庫爾特人的樣貌,皮膚卻白皙得宛如加洛林貴婦;此刻聽了雅蓋沃的召喚,便從左側悠然起身,遞上一卷羊皮:
“稟萬戶,與前幾日相比,昨夜的篝火與今晨的煙灶反倒是多出了一些。”
“此事由幾位射雕手各領夜哨查探,互相對比,應無差漏。”
兀里可是至圣賢師達斯塔姆派來協助雅蓋沃的助手(監軍),對答間自有一番從容不迫。
“還多了一些?”
酒囊已經舉到一半的雅蓋沃聞一愣,滿是油污的左手一把扯過羊皮紙,審視的眼神認真得像是一頭盯上了獵物的狼。
“嘭!”
片刻后,雅蓋沃重重一拳落在桌案上,驚得兀里可身子一顫。
可雅蓋沃此刻卻顧不上那許多虛禮了,猙獰的眉眼瞪向右手邊的幾個千戶:
“婁吉!夾谷!”
“你們兩個,各領本部,再帶上三千仆役,去攻一攻南門!”
被點名的婁吉站起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點將臺外連綿成線的雨幕,有些犯怵:
“萬夫長大人,攏共才晴了不過兩、三日,我麾下勇士們的弓膠未干……”
這么個鬼天氣,弓張不開,馬跑不快……去攻城?
那不是給城頭的弩炮當活靶子嗎?
雅蓋沃又叩了叩桌子,強按下心頭被頂撞的不悅,語氣急促帶著解釋和商議:
“我懷疑,里奧·薩默賽特今日聚兵鼓動士氣,是打算趁夜逃跑了。”
“你們帶人,去抵近試探試探。”
那婁吉與夾谷仍是有些不情愿,又偏頭看向其余幾個千戶——可惜他們也只是低頭不語、不愿惹禍上身。
和卡布達撒那等乃蠻部的世襲萬戶不同,因功擢升的雅蓋沃、其麾下的“萬戶”只是單純的軍事編制。
這些個千戶,不受雅蓋沃的經濟制約,心思自然要“野”上許多——雅蓋沃怎么不讓自己的心腹去辦這等“美差”?
兀里可將眾人作派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之余主動開口、打破了現場難堪的沉默,望向婁吉與夾谷的眼神愈發不善:
“既然兩位千戶身體不便,不如就由室女千戶領本部以及兩位千戶一半的人馬,再并一眾仆從軍前去。”
兀里可說著不再去看臉色大變的兩人,轉頭面對主座上的雅蓋沃,做足了禮節:
“萬夫長大人,不知可否?”
話音未落,先前那幾個低頭沉默的千夫長中便有一人立刻站起,緊跟著附和道:
“屬下愿往。”
此人正是“室女”千夫長。
難得代表至圣賢師的兀里可肯松口,室女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吞并其他部落的良機。
婁吉與夾谷這下也不敢拿喬了,各自跪地,口中哭喊:
“是屬下等糊涂!屬下愿往!”
望著兩人的丑態,以及一臉貪婪的室女、笑意虛偽的兀里可……雅蓋沃只覺得心中氣悶、遠不如當日陣前廝殺來得爽利,頗有些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
“速去!”
……
一番波折,四千多人兵分兩路,互相掩護著繞到了瓦赫特城南。
有些出乎婁吉與夾谷預料的是,直到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再度碰面,城內都沒有絲毫調兵的跡象,甚至于鼓點聲也未改變。
一股不詳的預感頓時涌上兩人的心頭。
“阿里扎,你帶五百人往城下靠!”
此刻兩人再顧不上提防算計,婁吉一把抹去臉上的雨水,徑直對自己的心腹百戶喝聲道。
雷聲陣陣,但蓋不過婁吉發顫的嗓音。
……
一條黑色的“長蛇”破開雨幕,游向瓦赫特城墻。
起先一眾仆從軍還帶著點小心翼翼,但很快就不再顧忌,撒開了腳丫子狂奔……
一直沖到墻角,城頭上竟也沒有一支弩箭射出,只剩那節奏怪異的鼓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