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德當然是不敢也窺探不了李維的每日行程的,但荊棘領的少君、維基亞最具權勢的子爵沒有之一出現在田間地頭、看樣子還是在親自操持排水的“小事”,屬實讓朗德有那么一絲迷惑。
「北邊的戰報呢?」
「庫爾特人的偷襲?」
「這些都解決了?」
「他哪來的閑心?」
雖說朗德確實是想窺探李維對羊角河谷乃至于這場戰事的態度——為此他甚至不去接觸山地民兵團里的線人——但李維這般舉動,屬實有點超乎朗德的預期了。
水渠邊,李維似有所感,回頭望去,驛道上那輛孤零零的馬車屬實顯眼。
李維眉頭微蹙,指了指馬車所在,對護衛在身邊的“鐵下巴”吩咐道:
“去看看,那輛馬車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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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最后一個支架被固定,塔霍·澤克屁顛屁顛地湊到李維的身邊,刻意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半是邀功半是請示道:
“子爵大人,水輪已經安裝完畢,請您檢閱。”
李維點了點頭,假笑著勉勵了幾句,隨即看向腳踏架上的二十來個精壯的赤膊漢子:
“開始。”
……
“嘿~喲!”
伴隨著有節奏的喊號聲,齒輪組的扭轉聲與水車破開水面的嘩啦聲次第響起。
輪臂上的一排排隔艙每一次旋轉都能帶起數倍于普通水車的水量;當升至最高點時,特殊的重心結構會使得隔艙自動傾斜,將水排入更上方的水渠中。
而在這個過程中,被塔霍視作家傳之秘的、安裝在旋轉軸上的凸輪便會依次頂起一系列泵桿、驅動深處的鏈式升水裝置。
如此雙管齊下,水渠的水位以李維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直到完全低于田圍。
李維滿意地勾了勾嘴角,再度吩咐道:
“挖開圍堰,排水!”
“挖開圍堰!”
“挖開圍堰!”
一聲聲呼喊接力傳遍整個田野,農夫手中的鋤頭與河鍬推開土圍,瀝水溝里的泥水裹著豌豆的葉子、蕎麥的花以及大量的腐物,像是憋了一天的“圣彼得”,終于得到了暢快排泄的機會。
而這些渾濁的泥水,再匯入水渠中,被水流稀釋、沖散……最后又被新豎立起的水車升起、排入遠離農田的主干渠。
“第一,田間的瀝水溝要每日清理。”
“第二,要始終保證次級水渠的水位低于農田。”
“第三,組織婦女、兒童,對田地里的坑洼地帶手動排水。”
“第四,等到土地變白、不粘腳,立刻對田地進行中耕松土,清洗作物葉片上的淤泥。”
“必要時,可以繼續把各級水溝往深了挖。”
樁樁件件,李維一一列出。
……
其實倒也不必李維吩咐,在各個水溝開始淌水的下一秒,地里的農夫們便迫不及待地彎下腰、用手里的耕具推著積水與淤泥往外撩。
“日你媽咧,”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逃難來的斯瓦迪亞漢子操著地方口音的口頭禪,手中自制的樹枝笤帚簡直要揮舞出殘影,“能救一點是一點咧!”
“早知道前些日子修水渠的時候再多賣點力氣了。”
“日你媽咧,還真是替咱們修的水渠啊。”
滿腿淤泥的白馬營宣傳員們踏過每一條田埂,用最粗陋的語喊出最質樸的口號:
“俺家領主、荊棘領的子爵大人說了,雨季過后,帶大家伙兒種麥子!”
“麥種泥窩窩,來年吃饃饃!”
“麥種泥窩窩,來年吃饃饃!”
……
朗德口中喃喃,精神竟有點恍惚——是啊,什么權力博弈,貴族算計……農夫們哪里管這個,誰帶他們種地,誰就是他們的“爹和娘”。
“親愛的?朗德?朗德!”
盧娜急切的呼喊與拉扯叫回了朗德的心神。
“沒事,可能是有點累了,”朗德沖著盧娜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眼角的余光瞥過不遠處正大步走來的“鐵下巴”,故作輕松道,“我們可能需要費點口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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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排水現場已經基本運轉起來,李維便打算離開了。
“這水車有什么名字嗎?”
余光瞥見塔霍·澤克眼巴巴的模樣,李維又頓下腳步,問了一句。
作為“堅定的投降派”,塔霍自然識趣得緊:
“并無,還請李維子爵賜名。”
“那就叫它‘塔霍輪’吧,”瞎起名愛好者·李維扯了扯嘴角,隨即拍了拍塔霍的肩膀,“這些塔霍輪的督造和后續修繕工作,就交給你了。”
塔霍一直懸著的心此刻終于放下,笑容諂媚,恨不得給自己的腰打個對折:
“屬下領命。”
……
回到自己的馬車上,李維正要向莫里茨交待幾句,馴鷹倌便趕了過來。
“少君大人,”馴鷹倌用眼神勸退了一瘸一拐的莫里茨,這才取出藍天鵝漆印的信筒,嗓音壓到最低,“里奧·薩默賽特伯爵的使者來報、伯爵本尊已達布雷諾小鎮,正在向這里趕來,請我們做好接待安保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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