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在哨塔隔離帶附近逗留了兩日的柯文,此刻也終于得到李維的召喚,領著本部親軍、大張旗鼓地返回了莊園。
有了柯文的儀仗遮掩,護送里奧·薩默賽特的車馬悄無聲息地匯入其中,最終在李維等一眾北境高層居住的后院緩緩停駐。
李維面上含笑,正要開口表達一下對中部戰區總指揮的敬意和辛苦慰問,卻見車簾掀動、首先撞入視野的竟是……
安東尼奧·羅曼諾夫?
李維當即老臉一垮,腰桿打直,再看向車隊眾人的眼神中已有三分不悅。
那一眾喬裝打扮過的藍天鵝騎士在臨行前便得了自家伯爵的囑咐,此刻面對李維的怒視,全當是沒看見。
當然,不少人在內心深處,未嘗也不理解李維的慍怒何為。
現場陡然陷入詭異的沉默。
事以密成,他李維敬重薩默賽特是拎得清的,這才坦誠相待,可你們帶個政治吉祥物過來是幾個意思?
許是李維眼中的責備太過赤裸,好歹在日瓦丁摸爬滾打多年的三王子殿下讀出了當中的輕蔑,面色陡然漲紅,就要開口,一只寬厚的大手卻緊接著從身后馬車探出、按在了安東尼奧肩頭。
里奧·薩默賽特長身而立,淺藍色的雙眸掃向李維,帶著剛離開戰場、尚未完全消散的殺伐果決:
“我需要當面的、萬無一失的確認。”
“其他諸事,我自會擔保。”
話已至此,李維也不好再置喙什么——主要是他也不能當著里奧的面把安東尼奧拿下吧——于是沖著一旁的柯文使了個眼色,重新展露笑容、讓開身位:
“里奧伯爵與王子殿下請稍作休憩,我等即刻安排‘會面’事宜。”
說著,李維還饒有深意地看了安東尼奧一眼——庫爾特人能有今日戰果,多少得謝謝這位“好外甥”。
安東尼奧脖子一縮,不復先前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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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漸濃,一行人披了厚重的皮裘,這才緩步踱入了寒氣刺骨的冰窖。
真·庫爾特王子的尸身便躺在剔透的寒冰之中,面容呈現出一種僵硬的平靜,皮膚是毫無生氣的蠟白色,緊貼著骨骼的輪廓,被一層薄霜覆蓋。
安東尼奧雖然在路上便早有預料,可此刻真地見了昔日的“護送目標”,面皮仍是止不住地抽了抽。
里奧·薩默賽特那素來平靜的眼神中亦是閃過一絲波動,視線在那張死人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畢竟,這可是自開戰以來、庫爾特一方被斬獲的最高身份。
并且,在可預見的未來里,也很難被超越了。
李維與柯文見了安東尼奧的臉色變幻,互相對視一眼,心中已是肯定了九分。
“是他嗎?”
里奧忽地開口,聲音在死寂的冰窖中尤顯突兀。
安東尼奧垂在身側的雙拳緊握,認命的嗓音隨著口中的濕氣一齊噴出:
“確實……是我……見過的那位。”
自那日后,里奧便將安東尼奧帶在身邊,形同軟禁。
王子殿下失去了一切向外界特別是天鵝堡聯系的手段。
如今被鐵一般的事實(尸首)騎在臉上,安東尼奧內心深處升起一股對這庫爾特王子的惱怒,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認了下來。
“可知他的真實姓名?王族中的排行?妻族、母族為何部落?”
里奧有意當著李維與柯文的面問詢道。
庫爾特的文化里可沒有對最高統治者一夫一妻的約束,那位“太陽王”便是殺了自己十幾個同父異母的兄弟上位——哦,一母同胞的也殺。
這些“名人軼事”,隨著“太陽王”本人在河谷鎮殺出威風后傳揚加洛林。
安東尼奧的面色再度漲紅,支支吾吾了半天,方才小聲對答道:
“我只知道、他通關文書上的維基亞名字是‘蘇萊曼’,別的、別的……未能打聽清楚。”
李維強忍住沒讓自己笑出聲,掏出胸口口袋里的紙筆遞了過去:
“請王子殿下寫下來,我們北境或許可以幫忙驗證真實性。”
王子的真實名諱還是挺重要的,最好能夠取得俘虜口供、天鵝堡方面以及北境情報的一致論證。
就如那個已知的統兵王子“阿蘇勒”一般。
用一句帶著啟蒙法理思辨的經典加洛林論述來解釋就是——“你可以裝作不認識/拒絕承認一位王子,但不得隨意指認一人為王子。”
在里奧的眼神逼視下,“好外甥”安東尼奧不情不愿地接過紙筆。
里奧遂將目光轉回李維,作出了承諾:
“日瓦丁方面……我和西弗勒斯也會嘗試求證。”
李維撫胸致謝,眼看政治吉祥物·安東尼奧榨不出什么油水,也不再糾結,直接提議道:
“里奧伯爵是否要再去見見那個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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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計十三個俘虜,目前都在精心調養中,以他們目前的身體狀況,暫時經不起太嚴苛的刑訊。”
“我們又另從其他的庫爾特戰俘中精心挑選了一批骨架健壯者充數。”
去往監禁庫爾特戰俘的庭院路上,李維不忘介紹(糊弄)起了這一仗的基本情況,并遞過一本提前準備好的藥材清單:
“當中有些名貴藥材,路途遙遠,又或受貿易限額,非北境人力物力所能長久,還望伯爵大人為全大局、提助我等晚輩一二。”
管人伸手要錢的李維總是對“甲方爸爸”客氣三分的,唯恐里奧與西弗勒斯誤會自己漫天要價,又補充解釋了幾句:
“孤證不舉,既然‘俘獲’了庫爾特王子,那自然不能只有他一個俘虜。”
“理當如此,”里奧頷首,接過李維遞來的清單,看都沒看、徑直塞入懷中,“我會轉交西弗勒斯。”
見里奧如此痛快,李維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沖著迎出來的醫倌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做好準備。
……
「麻痹藥劑」作用下的假王子雙目自然的閉合,只有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身上被魔獸撕咬出的傷口也被縱橫交錯的繃帶完全裹住,叫人看不出蹊蹺。
“臉只有三分像……”
里奧微微沉吟,徹底掀開假王子身上的被褥,上下掃視了一圈,又抓起他的胳膊,一路從肩膀摸到手指指節,這才滿意地點頭:
“身高、體量、骨架……倒是有個七成。”
說著,里奧似是想起了什么,扭頭看向身后滿目震驚、大腦已然有些宕機的安東尼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