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新附軍頭目們瞧見幾個“有些眼熟”的騎士拎著一條十分眼熟的狼皮與龐貝等人碰頭時,翻譯的反應也是最大的——他直接兩眼一翻、僵著身子栽倒在地。
面對這突發狀況,礦工出身的彼得還有些不明所以,在戰場上渾水摸魚經驗豐富的九哥卻是琢磨出了其中的門道——先前那些騎士的沖陣,分明是為了掩護自己面前這伙人上山;而自己的第九營,估摸著出門沒來得及去教堂祈禱、才遭了報應。
維爾茨蹙眉,下意識地低頭打量了自己一圈:
“有什么問題嗎?”
龐貝苦笑著搖搖頭,湊近了些,視線掠過維爾茨手中那條他一個門外漢都能看出品相極佳的白狼皮,輕聲解釋道:
“這個庫爾特的翻譯以為我們是格特領的人……地位不低……”
維爾茨了然,隨即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手掌一翻,手心處便多出了幾個原本屬于麥哈姆德百夫長的信物。
“快把他弄醒,”維爾茨再打量那翻譯的目光燙得嚇人,“我正愁找不到舌頭問問這條大魚的來歷呢!”
……
又是一陣痛不欲生的刑訊,“留了一手”的翻譯交待得比竄稀還快。
維爾茨擦了擦手,招呼著伊薩克坐下,又沖著龐貝和“沒頭腦”點點頭,示意他倆一同過來議事,這才攤開地圖,單刀直入:
“龐貝,你帶三個人,去前面這個山口偵察、是否有庫爾特人活動的跡象。”
“伊薩克,你帶六個人和三匹馬,沿著溪流、往下游的林場去——如果那個翻譯的情報屬實的話,那里還會有另一支新附軍、人數大約在四百。”
“你們共同的任務就是摸清各自偵察地點的庫爾特人兵力及分布,以及甄別可能存在的法師或獸人。”
“明天太陽照亮這條山脊線之前,務必歸隊。”
“緊急情況下,可以沿著這條路線往山下撤退,哈蘭德和羅德里會在附近巡邏,聯絡方式是……”
“這是用來遮掩自身氣味、逃避獸人嗅覺的藥水,有效期在……”
維爾茨事無巨細,這時的他便不是一個單純的斥候了,而是在履行一個合格的戰爭騎士作為基層指揮官的職能。
這樣的戰術指揮能力,在日瓦丁是通過軍事學院教習的,在荊棘領則是通過后山的訓練基地完成傳承。
而對于龐貝和“沒頭腦”這樣的白馬營將官來說,這些知識正是現在的他們急需補課的空白。
這一次實戰,對龐貝和“沒頭腦”來說,亦是一次至關重要的培養機會。
畢竟是人就要遵循客觀規律,李維可以在一年的時間里讓白馬營成長為水準之上的士兵,卻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讓他們成長為合格的指揮官。
關于此事,在出發前,李維就特意交待過維爾茨。
所以維爾茨說得比過往還要仔細。
龐貝也心知肚明,維爾茨騎士交給自己的偵察任務,遠比伊薩克的要輕松許多。
“有問題嗎?沒問題的話就重復一遍我剛才的指令。”
維爾茨倒是不擔心同為山地騎士的伊薩克的戰術素養,所以這話是盯著龐貝問的,并不遮掩——如果面前這個斯瓦迪亞平民連這點接受能力都沒有,維爾茨會立刻終止此次行動。
龐貝起身,右拳重重擊在心口,沉聲道:
“我的任務是,偵察東北方向的制高點,并判斷附近庫爾特人的兵力……”
直到龐貝精準地復述了自己的戰術意圖,維爾茨那鷹隼一般銳利的目光方才柔和了三分,抬手示意龐貝坐下,復又開口道:
“可以預料的是,如果庫爾特人的圍剿計劃屬實,那么布特雷方向的庫爾特人必定會往這個方向繼續增兵、填補包圍圈的缺口。”
維爾茨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圈,目光旋即再度掃向龐貝與“沒頭腦”:
“少君大人原定安排給我們的任務是尋找合適的位置潛伏、等待指令炸開河堤。”
“但現在看來,我們必須要做好、羊角山的格特舊堡不再適合作為潛伏基地的準備了,兩位覺得呢?”
龐貝與“沒頭腦”俱是點頭。
他們輕裝上陣,算上維爾茨一行,總數也不過三百,稱得上重火力的只有隨身攜帶的榴彈——那還是要省著用來引洪的。
非要一頭扎進庫爾特人的包圍圈、跟五千多“命不值錢”的斯瓦迪亞降卒死磕的話……
依李維少君的性格,大概會命人寫一本《蠢材實錄》,把他們所有人罵到遺臭萬年吧?
龐貝想起隨《行尸走肉》在北境的風靡逐漸糜爛的“太陽王”的風評,登時有些牙酸。
“處理掉這些俘虜,我們繼續向羊角山深處運動,爭取在庫爾特的援兵抵達前、將他們的包圍圈撕開更大的口子。”
維爾茨手中鉛筆點在格特舊堡的位置:
“另外,再派遣出一支使者、扮成新附軍的模樣,想辦法與舊堡內的格特殘部取得聯系、增強他們抵抗的決心。”
“就說、帕拉汶的國王陛下已經組織聯軍、大舉反攻。”
對于這個輕佻乃至于有些天真的設想,龐貝聞當即皺眉,躊躇了好一會兒,終于還是忍不住站起身、恭謹地對維爾茨行了一禮、開口質疑道:
“屬下愚鈍,有一事不解。”
“你說。”
“布特雷既已陷落,庫爾特人的勸降必定比我們空口白話更有說服力。”
“即便格特舊堡的守軍偏聽偏信,我們手頭總要有所謂‘帕拉汶舉兵反攻’的證據或者說信物,否則當時的希望越大,事后的失望也就愈大。”
“我們的欺騙,怕不是反過來幫了庫爾特人?”
龐貝說到最后,內里的含義已經近乎指責,直到被“沒頭腦”在腰間狠狠一推方才回過味來,連聲找補:
“當然,這只是屬下的一面之詞,有錯漏之處,還請騎士大人指點迷津。”
維爾茨并不惱怒,反而覺得龐貝磕磕巴巴地跟自己拽著文縐縐的用詞的模樣有些好笑,不由得打趣道:
“你隨意一些就好,除開正式的社交場合,我們私下里說話,也不會那么強調用詞的。”
龐貝面上一燙,還沒來得及回話,就又聽見維爾茨開口:
“今天是幾號了?”
龐貝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七月九日。”
“七月九日,”維爾茨指了指北邊,語調里滿是理所當然的篤定,“杜邦·漢尼男爵想必早在布特雷以北登陸了。”
“龐貝大隊長,你想要的‘北面反攻’的消息,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
“至于北面派來解放格特領的援軍,”維爾茨又指了指面前的龐貝,半是認真半是緩解當下有些尷尬的氛圍、打趣道,“我看龐貝大隊長的氣質就挺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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