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隨即,彼得的安全感就被碾得粉碎。
那不可一世的、一貫用鼻孔和鞭子對著斯瓦迪亞人發號施令的、麥哈姆德百夫長,在三個圓陣合攏前、在新附軍的眾目睽睽之下,被挑落下馬。
一貫披著狼皮——據說是某位庫爾特王子的賞賜——的高大身影轉瞬淹沒在了煙塵中。
原本在庫爾特游騎糾纏下有些松散的紅黑色“潮水”再度列成一道直線,像是東邊的群山坍塌,又像是西邊的萊茵河水泛濫,以一種人力不可阻擋的威勢、快速迫近第九營所在……
翻譯官的叫喊和九哥的怒斥同時消失,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大鵝。
“跑啊!往山上跑!”
也不知誰喊了第一聲,這聲音像是一盆冷水潑進了油鍋、瞬間炸裂。
第九營的降卒們再也顧不上那許多,拔腿就往羊角山方向跑。
督戰隊……
督戰隊是第一個跑的!
趕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這些殿后的庫爾特人翻身上馬、揚鞭就撤,只給斯瓦迪亞降卒們留下了一嘴的泥點子。
一場潰敗,就此開始。
彼得反應迅速,目光鎖定九哥,雙手死死拽住幾個老卒:
“愣著干什么!快護送九哥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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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是個礦工頭子,組織過不止一次群毆,手里也不止一條人命——這些放在普通人里都是相當不得了的人生經歷。
但戰爭屬于另一個量級的烈度。
格特領的議員/貴族/教會老爺們誠然以百分之七的人口占據了羊角河谷百分之八十七的土地,可他們也不會組織麾下的騎士對著領地里的“刁民”們來一次標準的“墻式沖鋒”。
哪怕這是斯瓦迪亞騎士的“成名絕技”。
如此想來,相比于庫爾特蠻子又或者維基亞蠻子,格特領本地的老爺們對自己的領民大抵稱得上“溫情脈脈”了。
彼得為自己心中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感到有些好笑,驚恐卻依舊死死地控制住了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
直到九哥試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彼得方才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
“你沒事吧?”
瞧著彼得面如金紙的模樣,九哥有了一絲微妙的、重新占據上風的心理優勢,故作大氣地安慰道:
“戰爭就是這樣,勝敗都是常有的事。”
那口吻,仿佛他是個久經沙場的將軍似的——事實上,“九哥”不過是愛德華茲領最普通的一個征召民兵而已。
當然,一個普通征召步兵有能耐活到現在,九哥自身的經歷倒也不輸礦工彼得了。
而九哥此刻的噓寒問暖倒也不是危難關頭下的真情流露——他只是還需要本地人彼得帶他出去吶。
……
九哥一眾休整片刻、清點人數,又在周邊山林里搜索了一圈潰兵,倒是重新拉出了一支兩百多人的隊伍。
甚至還找到了翻譯官。
“不能就這么回去!不能就這么回去啊!”
只是在聽說了九哥等人的打算后,翻譯官尖細如同婦人的嗓音當即響起,額頭更是冒出了急汗:
“就這么回去,咱們都會被殺掉的!”
“那個麥哈姆德百夫長,用咱們這里的話說,就是國王陛下的親戚啊!”
“他死了,咱們肯定要陪葬的!”
翻譯官一席話說得眾人臉色青灰,有脾氣急的更是當場破口大罵起來。
“閉嘴!都安靜!再吵吵、吵來追兵大家一起死好了!”
九哥一聲咆哮,須發皆張,登時讓現場鴉雀無聲;他這才將目光轉向翻譯官,眼神閃爍:
“你既然這么說,想必是已經有什么想法了。”
“不妨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考參考……以后都是過命交情的兄弟了。”
翻譯哪里聽不出此人的威脅之意,心中暗罵,卻也明白自己的計劃需要這個兵頭子的協助,謙讓幾句,便也和盤托出: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瞞著各位兄弟,我們這一趟,是要去攻打格特家族的舊城堡所在。”
“那里還有格特家族的殘部,庫爾特人想要拿下他們做傀儡。”
“這情報是布特雷鎮長巴倫親口奉上的,當時我在現場。”
翻譯說著視線看向在場唯一的本地人彼得。
見眾人的視線瞧來,彼得坦然地點了點頭:
“我確實聽說過類似的流,但也只是流。”
“這就夠了,”翻譯搶白道,“除開你們第九營外,還有八個營、總共五千多號人從四面八方往那里趕——庫爾特人是打算一個都不放過的。”
“那些督戰隊的狗日的跑得比兔子還快,咱們就算現在趕回去了,你們覺得頂上的那些庫爾特大老爺會信誰的?”
翻譯的目光掃過,周遭眾人盡皆默然以對。
答案不問可知。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一是要收攏山里逃散的各位弟兄,最好是能救下幾個庫爾特騎士老爺。”
“二是要在一的基礎上,執行原定任務、趕赴包圍圈。”
“戴罪立功,”翻譯雙手攥拳,鼓舞道,“是咱們活下去唯一的機會!”
眾人一時嘆為觀止——要不人能當上翻譯官呢,這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多!
九哥一根一根地揪下自己的胡須,內心仍是糾結不已,視線死死盯著翻譯,沉聲道:
“你有多少把握?”
翻譯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一點都沒有,但就這么回去肯定是死!”
“大伙兒都聽見了吧,”九哥收回視線,隨即將目光轉向一眾心腹,心中已然有了偏向,“行不行的,大家都吱個聲。”
“九哥說啥就是啥!咱們兄弟跟著九哥走!”
當即就有人拍著胸脯表態道。
彼得刻意等了幾個人,這才跟著起身道:
“我前兩年跟著羊角村的伐木工一起、走過一條上下山的小路,應該就在這附近……不如先讓我帶幾個人去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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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草叢撥動聲在林間響起。
“誰?誰在那里!”
彼得連忙舉起手里的彎刀,警惕地望向聲源位置,腳步后撤。
本該意料之中的、后背處同行老卒的觸感卻落了個空。
彼得心中大駭,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卻哪里還瞧得見先前那兩個新附軍老卒的半根毛?
在彼得的腦子反應過來之前,他的脖頸已然被一條斜刺里伸出來的粗壯胳膊死死勒住、拖倒在地。
“噤聲!或者死!”
龐貝一腳踩住彼得握刀的手腕,嘴唇輕動,碧綠的眼眸直刺彼得的眼底,眼神中卻是彼得看不懂的……
詫異?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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