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通常是吵鬧的。
巡邏的腳步聲、牲畜的嘶鳴聲、鐵匠的捶打聲、輪休士卒們的交談聲……
但當阿里木一人一馬闖入視野,原本還在吹牛打屁的崗哨頃刻噤聲、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這詭異的安靜如同風吹過草皮,席卷整個營地。
不多時,收到消息的蘇日勒便沖了過來。
他是如此的匆忙,以至于腳下的鞋都是不成對的;又在距離阿里木兩米外猛然頓住身形,細細打量著婿子憔悴的面龐。
“委屈你了。”
蘇日勒張了張嘴,眼角劃過幾滴真情實意的淚水。
那淚水里有愧疚,有驚訝,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事態還在自己掌握中、權力得以回收的如釋重負。
速圖岱欽領著瓦爾達部其余心腹緊跟著追了過來,看向阿里木的眼神晦澀難辨。
他們也沒料到,阿里木居然回來得如此干脆,而且還是孤身一人。
在這片刻的尷尬與僵持中,周遭士卒的眼神交匯與議論聲也逐漸頻密。
阿里木崛起得太快,如今的一舉一動都飽受矚目。
當然也包括“烏爾曼要收權”的風聲。
嫉妒的、幸災樂禍的、打抱不平的……種種情緒在瓦爾達部發酵。
蘇日勒自然不敢放任這些情緒肆意流淌,眸光一閃,抬腳跨過安全距離,給了阿里木一個大大的擁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沒什么過不去的。”
阿里木苦澀一笑——當然這笑容在外人看來就意味頗豐了——在眾人的注目中,跟著蘇日勒一起、緩緩走向中軍大帳。
“都沒事做嗎?給我滾去巡營!”
速圖岱欽大聲呼喝著、驅散了圍觀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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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入帳,阿里木便從懷中取出蘇日勒的親筆信,雙手奉上,眼簾低垂:
“阿里木,回來復命。”
那股不甘不愿的小情緒,讓蘇日勒心中有些惱怒,又有些安心。
他揮手示意其余長老和百夫長先出去,拉著阿里木坐到自己身邊,努力營造翁婿相宜的和諧氛圍、拍了拍阿里木的手背、語重心長:
“汗王對你跟丟了烏薩卡一事,十分地不滿……”
“……布日固德他們幾個,你也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汗王僥幸得勝,他們恐怕就轉投烏薩卡了……”
蘇日勒耐心分析著阿里木不在的這段時間里、哈爾庫林的局勢。
當然,他有意隱瞞了與烏爾曼的密談,許多事件的立場也有偏向。
核心思想就是、收你阿里木兵權一事是“不得已而為之”。
阿里木靜靜地聽著,也不吭聲。
一來是比對各方情報的差異,二來也是用沉默繼續表演自己的不滿、試探蘇日勒/烏爾曼的耐心。
蘇日勒見狀,又接著拋出了點真金白銀的許諾:
“你放心,別人我管不著,但在我這里、你永遠是我的好女婿。”
“你這趟回來,原來歸你管的人還是歸你管,你占下的那幾個礦點,也還是由你經營、抽稅。”
阿里木聞一愣,蘇日勒此番論倒是比他想象中最好的結果還要好一些,不由得抬頭、對上了蘇日勒的目光。
懇切、真摯……阿里木一時竟也分辨不出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見阿里木的神情松動,蘇日勒這才切入了正題:
“你剛回來,我本不欲追問你那些容易讓你多心的問題。”
“只是斥候來報,荊棘領人已經搶先一步,為了塔噠爾全體的生計……你已經與荊棘領人交了手,可確有此事?”
蘇日勒面色坦然,眼里似乎只有對戰爭前景的憂慮。
于是阿里木點點頭,同樣給出了一點有說服力的情報:
“領頭的是荊棘領的凱塔·布男爵……”
“……我與他們試探過幾次,輸多勝少,折了不少(烏爾曼的)人手,勉強爭取得了歇腳的地盤。”
阿里木匯報的都是事實,但卻不是全部的真相。
蘇日勒聽得仔細,時不時還會補充一些哈爾庫林方向荊棘領人的動態,直到最后才亮出了“獠牙”:
“依你之見,我的好女婿,你覺得荊棘領人此戰的最終目的是什么?”
“哪怕看在海斯琴那丫頭的情分上,”蘇日勒握緊了阿里木的手腕,語氣不復之前的和藹,多了一絲壓迫,“你不準說些場面話來糊弄我。”
“此事事關瓦爾達部的生死存亡。”
阿里木也未曾想到、自己這個岳父比自己了解的還要沉得住氣;或者說,越是到了這種危機時刻,人的某些特質才會被無限放大。
思索了良久,為了套出蘇日勒接下來對自己的打算,阿里木也是拋出了更重量級的誘餌:
“騎兵所能攜帶的物資皆有定額,依我所見,凱塔·布所率領的那支騎兵,最多不過再半月的補給。”
“而亨伯斯通周遭剛經歷過一場大戰、民生疲敝、物資匱乏,往東的通道又被我部封鎖,往南撤退的路也被外父您阻隔……”
“荊棘領人想要撤退,唯有向西南方向迂回。”
“至于他們的目的,我并不知曉,也不想費心揣測。”
阿里木眼神清澈,與蘇日勒微瞇的探究眸光對視,思路清晰又明快:
“外父大人您先前說、布日固德他們有意把哈爾庫林方向的荊棘領主力往西南方向驅趕。”
“那么塔拉帕卡礦區的這一支荊棘領偏師倘若又被瓦爾達部趕向西南,汗王那里不知要作何感想?”
蘇日勒眼角一抽,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近來一直在考慮兩件事——一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吞并、降服自己的好女婿,二是如何在塔拉帕卡站穩腳跟。
卻是沒想過荊棘領人的搶先介入、會對烏爾曼的態度有何影響。
要知道,倘若讓烏爾曼起了疑心,那么蘇日勒先前的兩點盤算,豈不是成了他擁兵自重的表現?
倒不是說瓦爾達部和他蘇日勒不能擁兵自重——否則他為什么想保住阿里木——而是蘇日勒還沒有與其他的百夫長和長老們通過氣、做好事態如此嚴重的心理準備。
至少在當前局勢下,塔噠爾的“迭列列斤”們仍然需要烏爾曼這面大旗;瓦爾達部擔不起這個眾矢之的。
阿里木察觀色,又添了一把火,不知不覺已經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
“我自知走了烏薩卡,罪責難恕,也深感一步之差、步步皆錯的苦澀。”
“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愿養我十余載的瓦爾達部走上這條老路。”
“小婿匹馬趕回,心中有不忿是真,但也是懇請外父大人不要受外面的風風語影響、對小婿心存芥蒂、提防,以至于誤了剿殺荊棘領的這一支騎兵、立下這一戰以來、塔噠爾最大勝仗的時機!”
說到動情處,阿里木雙膝跪地,那義憤的模樣,與當初在烏爾曼面前割面為誓的身影恍惚間合二為一。
“罷了、罷了。”
蘇日勒伸手撫過阿里木面上的刀痕,眼神中有憐惜、有責備、有遺憾……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此事,讓我再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