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阿里木被送去洗漱,蘇日勒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之前的多愁善感,只剩下了若有所思的精明與憂慮。
他反手叫來自己的長子速圖岱欽,向他簡單交待了一遍先前的談話。
“你這個妹夫,心性、手腕都是上上之選,對局勢的認知更是多有新奇的想法,只可惜……”
「不是自己的親兒子。」
蘇日勒嘆了一口氣,對速圖岱欽叮囑道:
“有速勒都部的投敵在前,汗王心中必然敏感易怒,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做事更要注意分寸。”
“但若阿里木真地過得了這一關,放他出去自立營帳吧……這樣的雄鷹不是你能駕馭的。”
“不如給瓦爾達部攢個情分。”
速圖岱欽聞臉上閃過一絲嫉色,有心反駁道:
“阿爸,我倒是有一個法子,能試一試他對我們瓦爾達部有幾分真情實意,還不耽誤接手礦區、剿殺荊棘領人。”
“哦?”蘇日勒聞果然來了幾分興趣,“你說說看。”
速圖岱欽心中振奮,將之前與幾個心腹商議出的方案和盤托出:
“阿里木手下,除了咱們瓦爾達本部的勇士和汗王那里借調的精銳外,多是他這一路征戰吸納的降兵,戰力平平,更談不上有多忠誠。”
“阿里木既然重新歸于阿爸您的麾下,于情于理,本部的勇士總該輪休。”
蘇日勒皺眉,這種明擺著拆臺的動作可算不得高明,甚至可以說是把阿里木往對立面推。
阿里木既已知曉哈爾庫林方面與汗王的矛盾,便不能逼迫太甚。
“我知道阿爸您的擔憂,”見蘇日勒皺眉,速圖岱欽加快了語速,“有輪休,便有人頂替,瓦爾達部那么多優秀的勇士,阿爸你既然想讓阿里木繼續領兵、安撫他的心,那便抽多少人再還他多少人就是了。”
“至于安排哪些人,既保證一定的戰斗力又能將那些俘虜化為瓦爾達的一部分……我相信阿爸您的眼光。”
蘇日勒的眼底劃過一絲亮色,來回踱了幾圈,鼓勵道:
“繼續說。”
速圖岱欽備受鼓舞,在事先商定的計策之外,又結合了最新的軍事動態臨機決斷:
“阿里木既然擔心荊棘領人從西南逃跑的事,那阿爸便不如允諾他帶著休整后的人馬去西南方向布防,將幾個礦點的防御交給我等。”
“畢竟,確實如他分析的那般,西南方向最適宜突圍。”
蘇日勒點點頭,卻沒有答應下來,反而是追問道:
“兵員輪換不是兒戲,說說看,你要如何整頓軍心、接管當地的防務?”
速圖岱欽一聽這事有戲,忍不住咧開了嘴角:
“阿里木所能倚仗控制軍隊的,也無非是扎木合、博忽里、斡闊泰、孛羅渾他們四個。”
“阿爸你大可以將他們一起調回、繼續與阿里木并肩作戰就是了……當然,這事最好有阿里木的配合。”
“如此優厚的條件,若是他還不答應……”
速圖岱欽盡于此,語調卻是透著森寒。
蘇日勒在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此事的可能性、修補著它的細節。
比如說,不能一次性把阿里木的所有心腹全部撤到營地——這很可能導致雙方力量的失衡,畢竟瓦爾達部除開老營的守衛外,此行的能戰之兵也不足兩千騎。
又比如說,阿里木身邊的四個小家伙各個身世不俗、性情各異,選誰開刀、如何開刀,同樣是一門技術活……
“這樣吧,晚上我們請你妹夫喝酒,”頗為意動的蘇日勒最終拍板,“就這件事試探試探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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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帕卡,魯斯圖爾。
阿里木離開的第三天。
太陽徹底落山,荊棘領與庫爾特雙方鳴金休戰、各自退兵。
札木合無心聽取傷亡報告,只是時不時地眺望南方,步態中滿是焦急。
“不能再等下去了!”
札木合猛地轉身,看向正在伏案書寫的博忽里: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阿里木大兄一點消息也沒傳回來。”
“我看蘇日勒分明就是不懷好意,要是斡闊泰和孛羅渾他們兩個在,絕對不會同意大兄自投羅網!”
“你在這里瞎嚎什么,”博忽里卷起剛剛寫好的羊皮紙,“后悔有什么用,當務之急,是通知斡闊泰和孛羅渾他們趕緊過來。”
兩人正爭吵間,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面露喜色:
“頭人、頭人回來了!”
博忽里當即拍案而起,踹了札木合一腳:
“愣著干什么,快帶人去接啊!”
……
還來不及寒暄,博忽里與札木合便瞧見了阿里木身后兩道陌生的身影,臉色微變:
“這兩位是?”
阿里木擺了擺手,并不接話,冷臉吩咐道:
“札木合,你點齊本部人馬,隨我趕回瓦爾達部駐地。”
“博忽里,你留下,協助敖其爾與蒙克兩位百夫長、接管此地防務以及余下的兵馬。”
此一出,札木合登時大怒,右手握上刀柄:
“大兄?可是他們威脅了你……”
“閉嘴!”阿里木冷眼打斷了札木合,“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兄長,就配合行事!”
說罷,阿里木便轉向博忽里,點了點頭,放緩了語氣:
“最多三天,你也點齊本部人馬,離開此地,找我匯合。”
“放心吧,一天就夠了,不耽誤你們兄弟敘舊。”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敖其爾忽地出聲,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阿里木的臉色又黯淡了三分,不理會敖其爾,將氣得七竅生煙的札木合強行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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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火把入駐了魯斯圖爾。
博忽里雖然臉色同樣難看,但還是盡職盡責地叫來了主要的幾個頭領,面見敖其爾與蒙克。
敖其爾銳利的視線掃過幾人,忽地一頓。
“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你?”
敖其爾指著最右邊的一人,眉頭微皺。
篾日格勒心跳登時漏了一拍,幾乎就以為自己穿幫了,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臉上的假面皮,卻被博忽里眼疾手快地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問你話呢?聾了?”
篾日格勒趕忙點頭哈腰,說了一堆好話。
敖其爾不覺有異,視線嫌棄地轉向工棚外。
兩百庫爾特苦修士已然靠攏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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