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所求,必留蹤跡。」
——庫爾特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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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里爾臺”的第一日,以特木爾巴根刁鉆的提問鬧得不歡而散。
這正是烏爾曼想要的結果——表面中立的特木爾巴根早就是他的人了。
一個全新的、對其他部落利益損害最小的方案,將科沁奇爾部與札薩克圖汗部擺在了眾人的對立面。
現在,就要看這些“血脈同源”的庫爾特貴族們如何出招了。
想起布日固德與吉日格勒先前在大會上對自己一唱一和的擠兌,想起兩人散會后急著找人勾連的匆忙背影,烏爾曼冷笑一聲,隨即對身邊的親衛吩咐道:
“去叫梅林商會的布雷希特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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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種種緣故,烏爾曼并不喜歡察烏卡留下的那座金碧輝煌的大帳。
他更偏愛被自己的親軍牢牢護衛的、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老帳篷。
「自卑式的戀舊、極度缺乏安全感、對塔噠爾的掌控不足。」
打量著眼前的帳篷,兩人尚未寒暄,布雷希特便結合過往的情報、對烏爾曼打下了如此的標簽。
「傲慢!」
這是烏爾曼對布雷希特的第一印象。
審視的目光亦是一種權力;而布雷希特就在他烏爾曼、塔噠爾領袖的地盤上,肆無忌憚地揮霍這種權力。
這讓烏爾曼想起了他一路走來的屈辱,搭在椅子上的雙手用力握拳,指節泛白。
無聲的對峙持續了片刻,終究是遠道而來的布雷希特率先低頭,示意身邊的翻譯奉上一個玉質的匣子。
“這是梅林商會為塔噠爾的主人準備的見面禮——星脈藤,還請烏爾曼首領原諒我們的冒昧打擾。”
隨著布雷希特的話音落下,翻譯的嗓音緊接著響起,帶著些難以掩飾的顫抖。
手中的玉匣也被緩緩推開。
一株藤蔓模樣的藍色枝條出現在烏爾曼的視野中,通體的紋理如同流動的星河,在精心雕琢的玉石映襯下,散發著銀白的微光。
帳篷內原本的緊張氛圍,都隨著這一株異寶的出現煙消云散。
“每次研磨少量粉末。”
布雷希特嘴角微揚,捻起玉匣中的銀勺,輕輕敲擊著那株星脈藤,意外發出金石交擊般的清鳴。
“配合「星塵穩定酊」服用,可以大大減少「生命藥劑」帶來的副作用。”
“說得簡單粗暴一點,”布雷希特灰藍色的瞳孔重新轉向烏爾曼,帶著篤定的、高高在上的笑意,“就是可以給予一次起死回生的機會。”
當然,布雷希特的笑容中所遮掩的是、長期服用「星塵穩定酊」很大概率會導致使用者意識混亂。
煉金學的第一原則——等價交換。
烏爾曼努力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穩,呼吸仍是不可避免地紊亂了片刻。
他出身卑賤,對于這些神奇的煉金造物,心中的渴望與恐懼同樣根深蒂固。
“那么禪達來的使者,”烏爾曼從那玉匣上移開視線,嗓音已然恢復了往日里的冷淡,“你們來此的目的是?”
布雷希特聞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些許,比起騎士更像是個達成目的的商人了;他從懷中取出一紙協約,連同盛放著星脈藤的玉匣一同遞了上去,這才不緩不急地開口道:
“因為眾所周知的緣故,商會與塔噠爾之間的友好貿易、在去年一年的時間內接近停擺。”
“而現在,烏爾曼頭人向這片草原宣示了自己的威權;商會認為,是時候重建彼此之間正常的商貿往來了。”
烏爾曼低頭打量著那一紙協約,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卻有些缺乏底氣。
他叛亂上位,雖然事后急力補救,但過往這些隱蔽的利益往來,仍是丟失了大量可供參考的書面資料。
就比如說,梅林商會遞上來的這份協約中、關于各種珍稀礦藏的收購價格、利潤分成等等。
商人重利輕生死,烏爾曼不會蠢到自認為、布雷希特會老老實實地送上原封不動的合約。
當然,烏爾曼也有自己的優勢,那就是布雷希特無法得知自己丟失的到底是哪一些資料。
所以,當烏爾曼瞧見黃金原礦的收購價格比他所繳獲的資料上要低上五個百分點時,當即冷了臉色:
“希望下次見面時,布雷希特先生能夠更加誠實一點。”
“送客!”
說罷,烏爾曼不等面色稍變的布雷希特再補救些什么,率先起身離去。
烏爾曼曾經失去了耐心,所以他在烏薩卡身上付出了代價;現在的烏爾曼有的是耐心了,以及耐心以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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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曼在心腹的看護下,拐進了某個角落里的小帳篷。
帳篷里已經扎堆了不少身影。
有同樣出身于斡亦剌部的拔野術與禿馬由乞,有馬奴出身的蘇日勒,有被烏爾曼一手提拔的巴阿禿兒……
他們有一個身份上的公約數——“巴魯剌思/尼侖侖黑”眼中的“迭列列斤”。
見烏爾曼掀開帳簾,眾人紛紛起身見禮。
“都看看吧。”
烏爾曼擺了擺手,將布雷希特擬定的合約遞給離得最近的蘇日勒,陰影下的面色沉痛又陰郁:
“看看巴魯剌思們這些年來從我們的血肉里榨取了多少財富。”
最肥美的牧場都屬于巴魯剌思,采礦權和商貿權當然也是。
梅林商會所列舉的每一筆令人咋舌的利潤,都是對此刻帳篷里每一個頭領最清醒的嘲弄與作踐。
拔野術最先開口:
“布雷希特曾經向我透露過、梅林商會派出了新的負責人去接觸謝爾弗。”
“我聽他的意思,是在威脅我們、不跟他們合作,他們就會調頭支持謝爾弗了。”
拔野術的視線掃過全場,既是向蘇日勒等不知情的人士解釋先前布日固德所謂“勾結教會”的攀咬,也是向多疑的烏爾曼表態。
哪怕他拔野術接見梅林商會的事是與烏爾曼早就商量好的。
巴阿禿兒聞嗤笑了一聲,抖了抖手里的合約,語氣里滿是對布雷希特的威脅的嘲諷:
“他們要是能滿足哈弗茨·謝爾弗的要價,這些年又何必繞這么遠的路跟察烏卡做交易。”
從安全性上來說,與塔噠爾的走私貿易當然是經過荊棘領最為穩妥;或者干脆從荊棘領那里做二道販子。
問題在于,山地騎士團這頭盤踞西北的吞金獸,憑什么讓別人吃利潤的大頭?
哈弗茨跟教會之間的矛盾,哪怕是草原上的鄰居也有所耳聞。
眾人聽得紛紛點頭,倒是烏爾曼不輕不重地點撥了一句:
“巴阿禿兒你說的只是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