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在于,梅林商會和他們背后的禪達神棍,不希望維基亞的西北太過勢大、以至于壟斷和塔噠爾草原的貿易。”
“而且加洛林人的梅林商會如此龐大,不可能是鐵板一塊——甚至我大概率可以肯定、謝爾弗的這次出擊,跟梅林商會無關。”
“至少不是布雷希特這種負責具體事務的、地位低下的商會管事說了算的。”
“這是我們的機會。”
烏爾曼的目光掃過若有所思的一眾心腹,拋出了自己的疑問與試探:
“現在的問題在于,梅林商會是不是通過某些渠道知曉了謝爾弗此次遠征的目的,所以才急著與我定下條約?”
如此獨特的思維反推讓包括拔野術在內的所有人耳目一新,心里更多了幾分敬佩。
烏爾曼能夠捏合起一支隊伍,胸中自有溝壑。
“汗王,”禿馬由乞搶先表態道,“您有什么安排就直說吧,屬下保證傾盡全力執行。”
烏爾曼拍了拍禿馬由乞的肩膀,滿臉欣慰:
“梅林商會在我這里碰了個釘子,接下來幾天,布雷希特應該會找機會接觸其他人、包括你們。”
“我希望到時候你們能打探一下、梅林商會此行最大的目的何在。”
烏爾曼說著又指了指那張合約,補充道:
“如果可以,再弄清楚梅林商會的收購價格底線。”
“今晚你們各自行動,將我們允諾好的條件放給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頭人,明天的大會上,要把特木爾巴根的提議做實!”
烏爾曼的嗓音猛然提高了一個八度:
“牧場,礦山,商貿路線……這些都該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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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日勒,你留一下。”
眾人領命散去,烏爾曼卻叫住了蘇日勒。
原本落在最后頭的拔野術聞身形一頓,隨即加快了步伐。
紛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帳篷里只剩下了兩人的呼吸聲。
“汗王有何吩咐?”
蘇日勒隱隱有些猜測,心中叫苦。
烏爾曼的目光像是毒蛇一般上下舔舐著蘇日勒,良久之后才幽幽地開口道:
“阿里木放跑了烏薩卡。”
“撲通”一聲,蘇日勒跪得干脆利落、五體投地:
“請汗王明察!”
“起來吧,”烏爾曼扯了扯嘴角,語氣里帶著令人難以琢磨的復雜,“你是你,阿里木是阿里木,你又不是沒兒子。”
蘇日勒的頭埋得更低了——整個塔噠爾誰不知道烏爾曼與拔野術的關系?汗王真不是在指桑罵槐嗎?
蘇日勒不敢想,也不敢接話。
“所有人里,就屬你膽子最小、性子最穩妥,”烏爾曼故作親昵地踢了踢蘇日勒,忽地蹲下身、湊到蘇日勒的耳邊,“哈爾庫林這個爛攤子可以留給巴魯剌思部的人,但運鹽的買賣我卻不放心交在他們手上。”
“我有意讓你的瓦爾達部留守塔拉帕卡,并允你從哈爾庫林額外再抽調五百戶壯大實力,你意下如何?”
“順便,再幫我驗證一下、謝爾弗到底是不是沖著塔拉帕卡鹽礦區來的。”
烏爾曼瞇眼盯著面前的蘇日勒,腦海中回想的卻是納達伊爾部的叛亂以及阿里木六人的證詞。
烏爾曼向來以結果判斷立場,烏薩卡的“走丟”,讓阿里木的信譽搖搖欲墜。
當然,烏爾曼還愿意給阿里木最后一次機會——在他還沒有判斷出謝爾弗以及矮人的真正意圖之前。
而蘇日勒和他的瓦爾達部,就是烏爾曼拋出的“魚餌”。
過去這一年的反復拉扯,特別是作為典型代表的速勒都部全軍覆沒甚至投敵,讓烏爾曼徹底熄了拉攏巴魯剌思血脈的心思;甚至骨子里原本那點對貴族血脈的欽慕,都被一點點地消耗了干凈。
現在的烏爾曼,只想盡可能地消滅巴魯剌思血脈的有生力量。
哪怕是借助謝爾弗的屠刀。
事實上,烏爾曼已經派人與漠北王庭的乃蠻部取得了聯系——他們與巴魯剌思部世代交惡。
雙方一個圖謀重新建立與王庭的上層關系與法統,一個垂涎巴魯剌思部巨額的走私利潤,可謂是一拍即合。
只不過這等隱秘,烏爾曼并沒有向任何人提及,包括他的小舅子拔野術。
“怎么?你有顧慮?”
見蘇日勒久久不語,烏爾曼收斂思緒,語調玩味。
“不敢!”
蘇日勒趕忙作答,抬頭瞟了一眼烏爾曼的臉色,又再度低頭道:
“只是不知面對巴別赫等人,屬下該以何種態度應對?”
“放他們往東南邊去吧,等到大勢安定,他們自己會想明白的。”
見蘇日勒服軟,烏爾曼主動發力、將他攙扶起,又好寬慰道:
“東南方向的轉場一事,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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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蘇日勒,烏爾曼又坐回椅子上,細細打量起了面前的合約。
對于謝爾弗的目的,烏爾曼確實也有一些揣測。
環境的變化是共通的,庫爾特人要轉場,那么荊棘領的騎兵也在這片貧瘠且日漸炎熱的草原上待不了多久了。
誠然荊棘領的騎兵有來自本土的物資輸送,但高額的成本也注定了、他們此行一定想攻占某些能夠回本的、經濟價值高的據點。
就比如說梅林商會心心念念的金銀礦產。
易地而處,烏爾曼也更傾向于與草原人而非荊棘領人做生意。
如此一來,各方的態度、甚至是矮人的突然出現,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至于巖鹽,從塔拉帕卡供應牲畜用鹽確實可能比從維基亞本土調運要便宜一些。
但這點微薄的差別至于讓謝爾弗專門打一場戰爭嗎?
烏爾曼表示懷疑——特別是從荊棘領殲滅速勒都部與巴牙兀部的手段激烈程度來說。
荊棘領簡直是把自己有更大的圖謀寫在了臉上。
更有一點烏爾曼想不通的蹊蹺在于,原本由巴牙兀部掌控的走私渠道,無論是他搜集的資料上還是梅林商會提供的合約上,都沒有提及。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謝爾弗啊,謝爾弗,”烏爾曼的手指敲打著合約,喃喃自語,又帶著某種自信,“你最好能幫我再探出些什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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