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部落同樣通過舉行會議的方式來決定諸如戰爭、推舉首領、牧場劃分之類的大事——在軍事征服不可能的前提下尤其如此。」
「庫爾特語音譯為“庫里爾臺”。」
「或許我們應該感嘆于人類即便在不同生活環境下趨于文明的共同選擇。」
——《草原見聞》,奧古斯·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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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哥頓回返的兩天后,凱塔·布與李維接上了頭。
李維也就見到了被格科·瓦茨偷、帶回來的那半塊“井蓋”。
“井蓋”不過三十厘米長短,上半截缺失,斷口參差,顯然不是人為切割。
背面依稀可見半張看不見臉的人物畫像,正面的銘文在歲月的侵蝕下更是模糊。
文字的演變是一個漫長的進程,從象形到抽象,從表意到表音,從輔音到引入元音……
期間還摻雜著簡化與標準化,以及精靈語甚至獸人語等舶來品的影響……
說人話就是,除了少數從古至今變化不大的短語——比如說“加洛林”的國名——李維確實不認得這些年代久遠的古加洛林銘文。
荊棘領那群只算是完成了基礎掃盲的大老粗騎士就更指望不上了。
與一眾下屬沒有被知識污染過的“清澈眼神”對視了片刻,李維頭疼地捏了捏眉心,不得已吩咐道:
“去叫黎塞留來試試。”
……
“背面是圣徒安布羅斯的浮雕像,正面損毀得厲害,但兩邊的裝飾大約是蘭斯派的衣紋圖案。”
“多見連珠紋路,首字母裝飾華麗……”
“這些都是加洛林宮廷早期的流行元素,甚至可能追溯到光明紀元之前。”
“考慮到蘭斯教派在光明紀元153年被加洛林宮廷徹底放逐,那么這石碑最晚不會超過這個時期。”
黎塞留不愧為前教宗精心調教的得意弟子、禪達優秀畢業生,面對一塊只有下半段的破損石碑,依然精準道出了它的來歷。
“李維子爵您認不出來也屬正常。”
黎塞留最后又補充了一句,隨即端起桌上的茶杯,輕呷了一口,發出了一聲意味明確的、痛快的輕哈聲。
來自學霸的鄙夷。
李維心中默默對黎塞留豎起了中指,面上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
“這上面寫的是什么?”
黎塞留聞,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有些含糊道:
“我也只能認出其中的一些,畢竟光明紀元前的文字史料太少了。”
“我能揣測出的大意就是、來自第三巡邏隊的……后面這兩個應該是人名……到此一游。”
「你認不全那你嘚瑟個屁啊?」
李維心中腹誹,偏頭對身邊的黑騎士吩咐道:
“拓印下來,送回瓦蘭城,找一些真正內行的古銘文大師解讀。”
李維特意在“真正內行”上咬重了語氣。
這回輪到黎塞留老臉一垮、嘴里的茶也不香了。
黑騎士面露笑意,點頭稱是。
李維才將視線轉向凱塔與格科,面帶征詢:
“附近可發現了其它有關加洛林的遺跡?”
“有的、有的,”格科上前一步,“屬下等經過搜查,發現那一口水井的井壁用的都是疑似加洛林遺物的石塊壘砌的。”
“審問后得知,那口井至少在烏布蘇部遷居前就已經存在了,具體的來歷當地牧民也說不清楚。”
“只是時間緊急,屬下等也來不及撬開那口井,只帶回了這塊最大的井蓋、屬下是說石碑。”
“這是好事啊,”李維聞笑意上臉,看向黎塞留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溫和,“還請我們的主教大人將此事在苦修營里宣傳開去。”
黎塞留眉頭微蹙,有些不解:
“宣傳?這事?重點是什么?”
“重點當然是,”李維學著黎塞留先前的模樣,端起茶杯,輕呵了一聲,“塔噠爾草原自古以來就是加洛林神圣不可分割的領土。”
“如果有必要的,石碑可以借給主教先生演一場戲。”
“比如說讓你的那個圣子或者某個虔誠的苦修發現這塊石碑;又或者天降碑文啟示錄、從血蹄河里翻出這塊石碑什么的……這些不都是你們教會最擅長的事嗎?”
李維張口就來。
畢竟這種事在李維前世的史書里都有標準答案了,照抄就是。
一番話直聽得黎塞留目瞪口呆,甚至生出了點詭異的“愛才之心”——這副心腸不能送去禪達做個神棍實在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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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完加洛林石碑帶來的意外,帳內眾人也是切入了正題。
“這一仗,烏爾曼付出的代價比我們預估得要大得多。”
凱塔·布胡蘿卜似的粗壯手指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大圈:
“西南這片拔野古部落的發家之地,幾乎被烏爾曼征繳一空。”
“屬下等跑了幾天,連根羊毛都沒撈著!”
凱塔·布一臉晦氣。
李維暗自點頭,多方情報可以印證、烏爾曼是典型的婿子上位,本人并非什么庫爾特大貴族出身。
這也是為什么他上位之后反對聲如此之大。
所謂“得位不正”,不過是明面上的說辭而已。
都說人有三族,可烏爾曼的本家和母族都靠不上;如今看來,就連原本唯一倚重的妻族,只怕互相之間也是存了幾分戒備。
而烏爾曼能夠爬上如今的勢位,且不論行事作風如何激進,清醒狀態下,他的能力絕對不可小覷。
真正效忠烏爾曼的嫡系,向心力和戰斗力也值得李維提高警惕。
畢竟,佯裝撤退這種戰術,沒點紀律性兜底只會變成真的潰敗。
“這么說的話,”哥頓接過話茬,“烏爾曼和拔野古走西南路線轉場的可能性更大了。”
和凱塔的境遇截然相反,東南方向的哥頓在奔襲途中不止一次地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小部落。
特別是那些最先一批參加完季節性貿易集會的小部落,很多都是在遷徙途中與哥頓的騎兵不期而遇。
阿里·托萬那一支由各個小部落的男丁組成的偏師被烏爾曼調往東南,也從側面印證了這一點。
第一次被允許參加軍事會議的黎塞留聞有些困惑,捋著胡子遲疑地追問道:
“既然東南方向更富裕、可供征繳補給的小部落更多,庫爾特的主力為什么不走這個方向呢?”
“更干脆點說,他們為什么不全部走一個方向,到了南邊再分開。”
“因為現有的牧場供養不起那么多牲畜,”說起正事,李維倒也沒了跟黎塞留打趣的戲謔,正色回道,“只要愛蒙塔爾草原還在我們手里。”
“他們只能選擇奪回,或者分兵繞開。”
“如果選擇繞開的話,自然是要給自己的親信留下盡可能肥美的牧場,并且保證它不會受到有異心的其他部落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