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號營地充斥著傷員的咒罵聲。
庫爾特人制作的箭矢比起同規格的維基亞箭矢要粗糙得多。
穿透力弱、風阻大、飛行穩定性差……
這也是為什么當年南方老爺們不懼在正面戰場上與庫爾特人對射。
反過來說,一旦有倒霉蛋被庫爾特人的箭矢射中,那些毛糙的倒刺、詭異的射入角度、沾染了牲畜糞便的額外殺傷……
都是脆弱的人體不可承受的殤痛。
想要處理這些入肉穿骨的箭頭,只能連帶著割開傷口附近的肌肉。
如果傷口已經感染,那么就要連腐肉一起剜去。
當下又沒有什么局部麻醉的技術,個中的痛苦,光是文字描述都令人牙酸。
偏偏這些受傷的倒霉蛋們,四肢又被牢牢綁縛,除了對著醫倌破口大罵,好像也沒什么可以發泄痛苦的渠道了。
“你他媽……”
右臂中了兩箭的倒霉蛋之一、騎士霍恩斯特感受到手術刀劃開血肉的痛楚,脖子上的青筋登時粗了一圈,開口就要問候醫倌的母親。
只是在看清醫倌是個娘們之后,霍恩斯特又生生地將謾罵給咽了回去。
整個四號營地只有一位女性醫倌。
也就是醫療隊的主管、李維少君此行的私人醫師、莉娜(梅琳娜)女士。
戴著口罩的梅琳娜對此倒是毫無反應,或者說早就習慣了患者的各種反應。
她的手比珠寶匠人打磨寶石的動作還要穩定,盡可能地劃開最小、最淺、流血最少的切口,將雙棱的箭頭暴露在視野中。
先前在戰場上,霍恩斯特為了保持戰斗力、主動斬斷了箭桿。
后果就是箭頭在他的肌肉里撕開了更大的裂口。
這些常年打熬筋骨的戰爭騎士,肌肉的生理狀態與“標準的人類”差得尤其得多,更是無形之中增添了手術的難度。
“忍著點。”
梅琳娜流程性地預告了一句,手中的手術刀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鉗子。
那鉗口泛著金屬的寒光,直奔霍恩斯特的傷口而去,快、準、狠……
“嗚~啊~哇~”
霍恩斯特疼到連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在喊些什么,神情恍惚間,只聽見“叮當”一聲,托盤里便多出了一枚血淋淋的箭頭。
然后霍恩斯特就隱約瞧見那面冷心硬手更黑的女醫倌拔開酒精瓶塞,對準自己的傷口……
霍恩斯特兩眼一翻,當場疼得暈死了過去。
這何嘗不是一種麻醉?
“抬走,后續的傷口處理交給你們了。”
“下一位!”
梅琳娜的語氣冷漠得像是在給豬肉蓋章。
那淡定自若的態度卻也讓第一次見到這種血腥場面的見習醫倌們安定了些許。
四月下旬的草原,白天的氣溫已經令人不適,戴著口罩、身披防護服更是又悶又熱。
但杜絕醫倌與患者之間任何非必要的體液接觸,是《衛生條例》的核心條款之一,是對醫患雙方共同的保護。
等梅琳娜完成今天的手術,走出醫療帳篷,額上的碎發已經完全黏濕在了腦門上,那張假面皮的兩側也勒出了明顯的口罩系繩的痕跡。
梅琳娜貪婪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似有所感,偏頭看去,不遠處的角落里,正看著自己傻樂呵的不是李維又是誰?
剎那間,梅琳娜原本緊蹙的眉眼不自覺地綻開。
她下意識地朝李維走了兩步,隨即回過神來,指了指自己的帳篷,又指了指大汗淋漓的自己,做了個“我去洗澡”的口型。
李維會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另一個安置傷員的帳篷,身后還跟著軍功官。
第一階段的戰略目標已然達成,來都來了,李維當然要將這個好消息告知傷員,并將傷員們的軍功敲定。
哪怕是那些意外墜馬/迷路、寸功未立的、真正的倒霉蛋,李維也會代表謝爾弗發放最基本的戰爭補助。
李維禁軍妓,禁賭,連酒水都有嚴格的配給,這些花不出去的戰爭津貼大多都會隨商隊一起送回傷員各自的家庭。
不識字也沒關系,“結繩記事”的方法也不是只有草原人在用。
一片片刻著玫瑰雕徽的木籌,一分為二,合則為憑,是李維對這些良家子無聲的承諾與保障。
對政權的忠誠教育離不開持續的物質激勵。
除了鼓舞士氣外,李維回四號營地也是要挑選一批“庫爾特熟奴”,送去前線指揮所,填補苦修營的空缺。
巴牙兀部與速勒都部聯合已久,又是新降,只靠這兩個部落的內鬼之間互相監督,并不保險。
在勸降布巴圖和他的速勒都部之前,李維先要斬其一臂,將一部分部落人口拆分、內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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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里偷閑的李維與梅琳娜短暫地重聚了一會兒。
“皮利奧特最近有安分一點嗎?”
趁著梅琳娜給自己檢查身體的當口,李維關心地問了一句。
在巴格里亞爾驛站短暫的“職場風波”后,皮利奧特也委婉地試探過李維的立場。
結果自然是被李維同樣委婉地敲打了回去。
皮利奧特畢竟是荊棘領軍醫屆的中堅力量,沒有原則性的錯誤,李維也不會把他怎么樣;這也不是梅琳娜想看到的。
梅琳娜聞驕傲地仰起頭,輕哼一聲:
“皮利奧特比我更需要嚴格依照《衛生條例》進行手術的實踐。”
“作為軍醫,他首先應該拿他的醫術說話,而不是連基本的取箭頭的手術都做不過一個十八歲的姑娘。”
“我只是要求他別把精力浪費在不必要的地方……歸根結底,我跟他又不是什么競爭關系。”
“至于將來,我也不會允許他利用自己的身份、使些醫術以外的手段打壓醫學上的后輩。”
“我沒有讓你去調查他的過往履歷,已經是看在事分輕重緩急上了。”
少主母·醫學大拿·梅琳娜自有一番氣度。
李維就愛這個調調,忍不住就湊到梅琳娜的唇邊狠啄了幾口。
梅琳娜雙頰泛粉,卻也不閃躲,反而摟緊了李維,螓首微抬,美眸中的擔憂與崇拜交織閃爍:
“你們……兩天……就打完了?”
與傷員一同回歸的,自然還有前線的最新動態,有心打探的梅琳娜自是早就知道了許多消息。
這話正是撓到了李維的癢處,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維基亞的騎士團分兩種,一種叫山地騎士團,一種叫其他。”
梅琳娜的手指輕輕撫過李維的喉結,目光繾綣,淺笑一聲,卻沒有半分反駁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