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陽完全升起,巴牙兀部與速勒都部大營所在,火光反而更明亮了些。
還夾雜著滾滾的黑煙。
庫爾特人的吶喊聲與箭雨聲交織,卻依舊阻擋不了那直撞入營地的黑色洪流。
騎士們將手中的火把投入一座座灰白色的氈房,干燥的毛氈和支撐的木架瞬間爆燃。
帳篷里時不時地竄出幾道衣衫不整的人影,還沒來得及辨別方位,便栽倒在了下一列疾馳而至的馬蹄下。
畜欄同樣被粗暴地撞開。
輕騎兵沖入驚恐的牛羊馬群,手中的長矛利劍肆意地揮砍。
珍貴的種馬被刺穿脖頸,溫順的母羊倒在血泊中,尚未斷奶的幼崽在倒下的母親身邊無助地哀鳴。
血腥味又使得更多的牲畜擠出欄桿,在營地里橫沖直撞、制造出更大的騷亂。
“羊!我的羊啊!”
一個庫爾特婦人哭喊著就要去追自家的牲畜、自家唯一的財產,下一秒她就被飛速掠過的龍馬撞進了不遠處的火堆里。
空氣中彌漫著毛皮、木頭以及尸體燃燒的焦糊味。
……
原本綴在突擊陣型末尾的那一柄“重錘”亦左右散開,在營地的外圍豎起一道移動的牢籠。
這牢籠沿著順時針的方向不斷縮小,壓縮著庫爾特騎兵試圖加速、轉向、反沖鋒的空間。
偶有小股的庫爾特人想要突圍,也立即被四面八方攢射的箭雨扎成了刺猬。
這是庫爾特人入侵維基亞又或者斯瓦迪亞時慣用的屠村之法。
但這一次,雙方的立場徹底顛倒。
草原部眾為保衛自己的家庭和財產而戰,入侵者則帶著復仇的怒火而來。
“殺!”
也不知是誰的吶喊,卻成了此刻這片天地間唯一的旋律。
不遠處的矮坡上,李維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偏頭吩咐道:
“打旗語,讓南邊漏出一個口子來,把草原狗往我們這里攆。”
沖了第一陣后,李維就自覺地退回了戰場外圍。
以他的體力,非要在暗箭難防的營地內里沖殺實屬不智。
事實上,腎上腺素飆升的后遺癥,已經在讓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幾個傳令官依散開,立在馬背上,隨著低沉的號角聲響起,揮舞著手中五顏六色的信號旗。
掌握戰場局勢的一大好處就在于,信息的傳遞也會變得無比通暢。
戰爭,是一場贏家通吃、無限滾雪球的“對賭”。
從烏爾曼選擇消極防守的那一刻起,他就輸掉了所有的籌碼!
隨著荊棘領的號角聲一點點地在這片天地間蕩漾開,庫爾特營地外圍原本密不透風的死亡牢籠,也在南邊悄然打開了一個缺口。
-----------------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巴格孟克找到殺紅眼的巴特巴雅爾,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我們要突圍!”
“突圍!把這里的消息告訴兩位首領!”
作為營地如今實際上的負責人,兩人的身邊一直有著數量不低的親隨護衛。
而中軍大帳顯眼的位置,在混亂爆發的第一時間,也吸引了附近不少庫爾特人向這里靠攏。
這也是目前一盤散沙的庫爾特營地里、最有組織的一支反抗力量,人數約摸在五百上下。
但如此扎眼的位置以及扎眼的人數,同樣是荊棘領的騎士們進攻的重點。
容納幾千人生活的帳篷群,自然也不可能是隨意擺放。
以兩個首領居住的帳篷為核心,其余人等亦是按照親疏遠近、實力強弱、功能不同劃分各自的區域。
區域與區域之間的隔離帶,便也是天然的道路。
而現在,荊棘領的黑色洪流席卷在這些天然的道路上,用火把與鮮血將庫爾特人的核心區域與外圍部眾切割開來。
如果說,營地外圍的牢籠是整體向內坍塌的,那么營地內部的切割就更像是屠夫宰牛,精準地肢解著庫爾特老營的每一個功能區。
鷹擊騎士對此尤為熟稔,在一次次地“u型犁進”中已經不知不覺地跑到了山地騎士的前頭。
這也讓巴格孟克洞察到了機會——輕甲騎弓短劍的鷹擊騎士們,面對有一定防御工事為依托的中軍大帳,并沒有太多沖陣的想法。
他們更多的是在制造混亂、驅趕庫爾特人沖擊自己的大營——就像庫爾特人最喜歡做的那樣。
可惜巴特巴雅爾并不是一個以冷靜著稱的年輕人。
即便被巴格孟克揪著衣領,射術精湛的巴特巴雅爾仍然是以一個變扭的姿勢射出了一箭、將某個沖得太近的鷹擊騎士射于馬下,這才回過頭,那雙比兔子還要紅的眼珠子死死瞪著巴格孟克,唾沫橫飛:
“突圍?!”
“我的阿母、我的奶奶、你的嫂嫂、兄弟……他們要怎么辦?!”
“啪!”巴格孟克一個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巴特巴雅爾的臉上,閃爍的目光中有痛苦、有憤恨、更有決絕,“我們活著,巴格魯與布巴圖頭人帶領的騎兵活著,你說的這些人才有活下來的希望!”
“再沒有人把這里的消息傳遞出去,所有人都要死!”
巴特巴雅爾心里的天平有那么一瞬間向巴格孟克的說辭傾斜了。
但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周遭凄慘的哭嚎,還是讓自小順風順水的部落繼承人巴特巴雅爾自尊心上腦。
所以巴特巴雅爾只是回過頭,倔強地盯著巴格孟克,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我、不、走!”
巴格孟克兩眼一黑,胸膛劇烈地起伏,好一會兒才按捺下一刀攮死這頭倔牛的殺意,視線轉向巴特巴雅爾身后的兩名百夫長——他們是布巴圖特意留下來輔佐自己的兒子的——盡量放緩了語氣:
“既然如此,我也不強求。”
“只是兩位想必能判斷出眼下的局勢,我只求兩位兄弟能夠領著部落的勇士往外攻殺一陣,為我爭取突圍的機會。”
“這營中荊棘領的騎兵不過五百之數,只要兩位頭人能夠回援,此圍必解!”
巴特巴雅爾左側的那位百夫長聞頗為意動,就要上前,卻被右手邊的那位扯了扯手袖。
“巴格孟克大人,”右邊那位百夫長眼神閃爍,嗓音也因為心虛放得很輕,“請恕我多嘴問一句,您打算向哪個方向突圍?”
巴格孟克怒極反笑,手指幾乎就要戳到那百夫長的眼睛里,厲聲嘲諷道:
“我說我向布巴圖頭人那里突圍,你肯信嗎?你敢信嗎?!”
“一群廢物!”
氣急攻心的巴格孟克終于是破口大罵了起來,身形更是一陣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