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鐘樓響起第八聲悠鳴,腰間別著烏鴉嘴面罩的醫倌們也出現在了新·巴格里亞爾村村民的視野中。
第一個在瘟疫中發明、使用這種鳥喙式簡易空氣過濾裝置的人已經無從可考。
但時至今日,“烏鴉嘴面罩”已然成了大陸上最廣泛的、有關于“瘟疫與死亡”的共識——哪怕很多時候面具本身也只剩下了象征性意義。
連帶著“烏鴉”的風評都飽受其害。
廣場上原本閑談嬉鬧的老弱婦孺們,此時更是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眼神閃躲、目光怯怯。
瓊斯也感受到了母親搭著自己臂膀的左手正在微微顫抖。
瓊斯早逝的父親和他的另外一個弟弟,便是死于同一場熱病。
如今腦海深處的記憶重新浮現,瓊斯清楚地記得、當時負責收尸的人,臉上便帶著差不多的面具。
晨霧已經散去,更深沉的陰濕卻堆積在現場每一個老人的心頭——他們這輩子、又有哪個見得少了這樣的面具?
站長貝寧今日特意換了一身顯眼的武裝衣,胸口的玫瑰刺繡嬌艷欲滴。
在眾目睽睽之下,貝寧一一拍過瓊斯、阿塔里、麥斯……等所有驛站工作人員的肩膀,隨即扯開嗓門、蓋過了鐘聲的余韻:
“全體都有!都來給醫倌們搭把手!”
這一聲暴喝喚醒了瓊斯本能的反應,在貝寧邁開腳步后,瓊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胳膊上傳來手掌滑落的觸感,瓊斯偏頭看去,母親只是在他的腰上輕輕一推:
“去啊,愣著干什么?”
……
當廣場中為數不多的、負責維持秩序的青壯年在貝寧的身后匯聚,莉娜、或者說梅琳娜知道,李維安排的后手派不上用場了。
梅琳娜深吸了一口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對左右鼓舞道:
“現在,是你我諸位回報這份信任的時間了。”
-----------------
“先放血,再用「托金斯藥劑」浸泡足部。”
面前的農婦腳掌腫脹好似吸足了水的白面包,五根腳趾頭卻是黑得如同一截焦炭。
梅琳娜下針如飛,口中吩咐著藥劑師備藥,還有多余的精力指導旁觀的幾名見習醫倌:
“沿著小腿肚往下、兩指長的距離……”
望著農婦枯瘦小腿上根根凸起的青筋,梅琳娜心中微嘆、及時改了口:
“就是我現在手指的這一根、這個位置,放血可以暫時緩解大部分腿部、足部疼痛。”
“當然,也只是暫時的。”
說話間,梅琳娜已經是完成了扎針、拔針的整套動作,黑色的血柱沿著農婦的腿肚子潺潺下流。
“嘿,艾拉在上!不疼了、不疼了!”
農婦當即叫嚷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散發著喜意。
“你們最好是把它畫下來,”梅琳娜眼神示意幾位見習醫倌,放輕了嗓音,“健康的貴族們的小腿通常不會有這么多的青筋外露。”
眾人點頭的動作稍顯沉重——他們當然聽得出這位醫術高超的莉娜女士的外之意。
莫說是貴族,就是他們這些見習醫倌的小腿,也不至于如此的“模樣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