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聲告解的鐘鳴落下,一襲鮮艷的紫袍忽地自教堂的斷墻后、自雷米模糊的視線中出現。
“以禪達的圣·本篤之名,”那紫袍爬上墻頭,高舉手中的經書,“本篤教派接管了此地領主的所有宣誓權!”
“現在,這里是教會的領地了!”
“我們在尋找為死者悼念的人!”
裹著骨殖的亞麻布隨著紫袍的聲音落下被抬到了廣場上。
“我們在尋找種植糧食的人!”
盛放著麥種的木匣緊接著在廣場上一字排開。
“我們將懲處犯下罪行的背信之徒!”
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號角聲,十名白袍騎士押著輛木籠車緩緩駛來。
雷米瞪大了眼睛,那籠中蜷縮的身影,赫然正是貝爾特朗男爵。
此刻的男爵大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夜的癲狂,雙手將籠車搖晃得吱呀作響,被堵住的嘴巴里嗚咽聲片刻也不停歇,一雙猩紅的瞳孔更是死死盯著前方的那襲紫袍。
即便隔著老遠,雷米也能感覺到這位男爵大人出奇的憤怒。
“我知道你們在看!”
紫袍扯開嗓子,環顧破敗的村莊,視線并沒有焦點,雷米卻還是心虛地、死死貼緊了臭水溝,一動也不敢動。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從雷米身后的半截茅屋里突兀地炸響。
饒是雷米也沒想到這鬼地方居然還藏著人,觸電似地扭過身去,只見戴德蒙家的小艾洛伊絲挺著個大肚子、踉踉蹌蹌的身影翻過了水溝。
“還我丈夫的命來!”
小艾洛伊絲想要擲出手里的石塊,卻被自己的虛弱絆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來。
像是一只被人翻過面的烏龜。
雷米的手死死扣進泥地里,想要起身制止這滑稽但不好笑的一幕,面對死亡的恐懼卻像是羊角山一樣牢牢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倒是那紫袍見狀從墻頭一躍而下——險些還摔了個趔趄——朝著小艾洛伊絲走來。
雷米這才發現,紫袍下那黑發灰瞳的年輕面孔俊朗得有些不可思議,簡直就像是亞眠大教堂壁畫里描繪的那些大天使。
“你孩子的父親可以是戰死的民兵,”年輕的紫袍主教并沒有第一時間扶起這位孕婦,而是幫她轉過身,手中的十字架輕輕按在她隆起的小腹,“也可以是教會。”
小艾洛伊絲仰面朝天,不再掙扎,右手死死攥住那枚十字架,淚水在她滿是污垢的臉上沖開兩道灰色的“溪流”。
兩名修士趕忙上前——雷米認得他們,確實是亞眠教堂的牧師——半扶起虛弱的小艾洛伊絲,給她喂著蜂蜜水。
紫袍再度直起腰桿——雷米甚至能聞見他身上飄來的、不知名的、但聞起來就很貴的香薰氣息——這一次他已經發現了躲在溝渠里的“老鼠”。
“看到那些木頭了嗎?”
李維指著正在修建的鐘樓,視線再度環視整個村莊,又特意瞄了一眼雷米藏身的溝渠,嗓門扯到最大:
“我們打算重建教堂!”
“從現在開始,無論男女老幼,也無論搬運還是砍伐,只要給我們提供木材,就可以得到食物、水、藥品以及和親人的重聚……總之是你們需要的一切!”
“我再強調一遍,羊角村從現在開始,不屬于任何斯瓦迪亞的領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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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塔側耳傾聽著紫袍主教斷斷續續的咆哮,瞇眼打量著那些白袍騎士們身后高高豎起的團旗。
在用金線繡著的荊棘線條正中央,一朵玫瑰隨風綻放,每片花瓣都像是熔化的劍刃,又仿佛這片土地上無數飄蕩的未熄余燼重新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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