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律法明明有定,家中無子,唯有兩個女兒的,便是女兒均分,哪里分什么出嫁女和待嫁女,哪里講究什么盡孝不盡孝的?”
狀師喝道,“再說,錢娘子只是夫家囊中羞澀,不曾給娘家送多少銀錢吃食而已,心中的孝心卻是不少的,哪里就如你所說,完全不盡孝了?”
“你若再胡說八道,蠱惑旁人,干涉旁人家中的私事,小心我一紙訴狀將你告到開封府衙……”
狀師話音不曾落地。
陸明河摘下了肩上的襻帶,看向了他,“你當真是狀師?”
“自然。”狀師停止了腰桿,“如假包換!”
“那倒是奇怪。”
程筠舟納悶,“你若是狀師,如何不識得他乃是左軍巡院陸巡使,不認得我乃是開封府衙左軍巡判官程筠舟?”
偌大的汴京城,人口百萬,每日紛爭眾多。
所有的案子,在狀子遞到開封府衙后,皆會根據案情的重要程度,來決定如何處置。
類似于家產分割的爭執,通常會由左軍巡院先接手,查問情況緣由,看是否可以直接判定結果。
可以說,若是狀師,理應認得他們才對。
狀師聞,當下傻了眼。
他方才就注意到了和錢小麥等人同行的這兩名年輕男子。
但看著這兩個人衣著不算華麗,且一個搭著襻帶拉車,一個在后面推車,怎么看都不過是尋常市井百姓而已。
不曾想,這兩個人,竟然一個是左軍巡使,一個是左軍巡判官?
那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這這這……這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鈍斧么?
不,還要更嚴重一些。
是關門面前耍大刀砍了他的長須,魯班門前用鈍斧傷了他家的門板……
狀師的臉幾乎沒有了任何血色,在訕笑了兩聲后,結結巴巴起來,“我,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說罷,狀師幾乎是逃也似的,想要從陸明河和程筠舟的面前溜走。
可陸明河和程筠舟根本不給他任何機會。
陸明河冷哼,一腳跺地,用腳尖將震起來的一枚石子,猛地踢向了狀師的腳踝。
“哎喲!”
狀師吃痛,應聲摔倒在地。
程筠舟眼疾手快地到了跟前,將狀師的胳膊擰到了身后,“老實些!”
“無視律法,恐嚇威脅,幫惡人侵占他人家產,現在事跡敗露還想逃之夭夭?”
“跟老子回左軍巡院,好好嘗一嘗板子的滋味,仔細想一想身為狀師究竟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說罷,程筠舟如同拎小雞仔一般,托著狀師往外走。
狀師再不敢有任何掙扎或者逃跑的舉動,只面如死灰,乖乖地跟著程筠舟走。
陸明河凜冽的目光落在了錢大米的身上,“錢娘子還有話要說嗎?”
錢大米心里頓時咯噔一下,臉色也瞬間白成了紙,“我,我……”
囁嚅了許久,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屬實沒有想到,與錢小麥和趙溪月同行的兩個男子,竟是是左軍巡院的陸巡使和程巡判。
她更沒想到的是,她與錢小麥同為錢家的女兒,竟然根本分不到家中的任何財產……
錢大米的思緒,亂成了一團麻。
“既然不知道該怎么做,那本官便告訴你該怎么做。”
陸明河冷聲道,“此時回家,告訴你那貪財的夫君和公婆,若是不想有牢獄之災,不想日子過得不太平,那便不要染指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否則,我左軍巡院,必定會按照當朝律法,為被你們覬覦之人主持公道!”
最后四個字,陸明河的聲音陡然升高,如一把分量極重的鐵錘,砸的錢大米心頭都顫了一顫。
錢大米更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識連連點頭,“是,陸巡使,我記下了。”
但……
她的公婆她不敢說。
但她的夫君孫同和,卻并非是貪財的人。
孫同和之所以讓她來問錢小麥討要她應分得的家產,必定也會被人蒙騙的。
是了,方才那個狀師,不就因為胡說八道,被程巡判帶走去問罪了嗎?
必定是那個狀師,為了得上一些銀錢,這才哄騙了她的夫君,讓他信以為真,這才喊了她來找尋錢小麥。
沒錯,一定是這樣。
所以,她的夫君,才不是什么貪財的人!
但這些話,錢大米也只是在心中想上一想,卻不敢在此時臉色陰沉,明顯震怒的陸明河跟前辯解。
只是滿臉訕訕,低著頭,貼著巷子的墻根兒,小碎步地離開。
待走遠一些后,變成了一路小跑,逃也似地離開了石頭巷。
“這個錢娘子。”江素云擰眉,“這些時日對小麥不聞不問的,我只當這錢娘子是個憨傻啥也不懂的,不曾想這聰明勁兒都用到了這種事情上……”
牢騷話不曾說完,江素云看到錢小麥滿臉的落寞時,急忙住了口。
聽方才錢大米話的意思,她不是頭一回來。
先前來的時候,必定也說了許多難聽且涼薄的話。
錢小麥已然知曉她自己的親姐姐是個怎樣的人。
江素云這會兒即便是打抱不平,為錢小麥指責錢大米,但站在錢小麥的立場,這些指責的話,卻也相當于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沒事的小麥。”
江素云安慰,“趙娘子和陸巡使方才都說了,錢娘子是分不走你家宅院的。”
“若是錢娘子再來糾纏,你也不必怕,我們替你出頭!”
“謝謝江娘子。”錢小麥抽了抽鼻子,沖趙溪月和陸明河道謝,“多謝趙娘子,多謝陸巡使。”
“若非趙娘子和陸巡使在,我還不知道原來姐姐是可以不分得家產的……”
先前,她只以為,爹娘說過和姐姐斷親不再往來的話,可以以此來由頭將姐姐擋在外頭。
卻也擔心,這斷親到底是口頭上說說,并不曾有過了文書,到最后大約不能作數。
她也守不住家中的宅院,要過上數十年不停地還錢的生活。
眼下,竟然是這個狀況。
那她的心里頭,也算是徹底有了底氣。
“我也是先前父母過世時,族親中有人想著從我手中哄騙家中的財務,我便到了縣衙去問詢一應狀況,這才知曉個中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