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趙娘子今日用的還是平底鍋,這是打算做千層肉餅?”
“果真?我先前可是沒買到千層肉餅,若是今日趙娘子賣千層肉餅,那我一定多買上兩個來吃!”
“……”
食客議論紛紛,頗為熱鬧。
趙溪月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只是微微一笑。
江素云卻是瞪大了眼睛。
從前趙溪月剛剛擺攤售賣灌漿饅頭時,她在旁邊過幾日,知道趙溪月的生意好。
但她沒想到,這前后不過數日,趙溪月又經歷了偷學王樓正店灌漿饅頭手藝方子的流,這攤位的生意還能這么好。
而且好到,出乎她意料的程度。
足見趙溪月的手藝何等精湛,心思是何等巧妙。
既然這樣,那待會兒的生意必定十分忙碌,而她也必須好好做事,不拖后腿。
江素云深吸了一口氣,為自己鼓了鼓勁兒,按著趙溪月之前對她的分工,開始做招呼客人的事情。
“今日賣的是鮮肉鍋盔,售價八文錢一個。”
江素云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各位想要嘗一嘗鮮肉鍋盔的客官,可以到這里排隊購買。”
鮮肉鍋盔?
名字聽起來倒是十分別致。
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樣……
等等?
怎么經過這么多的事情,這腦袋還是沒有變靈光?
這旁人做的鮮肉鍋盔味道興許不知道怎么樣,可趙娘子做的鮮肉鍋盔,味道肯定沒得說啊。
食客們當下沒有絲毫猶豫,只按著江素云的指揮,排好了隊伍,拿出錢袋子,盤算著自己想要的鍋盔數量。
“趙娘子……”
為首那個人,剛要開口,卻又意識到今日負責收錢售賣的并非趙溪月,而是另外一個人。
猶豫片刻,那人開口,“這位娘子……”
“我姓江。”江素云道,“是趙娘子雇得伙計,往后幫著趙娘子售賣吃食。”
“江娘子好。”那人笑著拱手,“我要兩個鮮肉鍋盔。”
“好嘞。”江素云按數量收下銀錢,沖趙溪月道,“兩個鮮肉鍋盔——”
更是不忘再次招呼食客,“勞煩客官稍等片刻,馬上就好。”
“好。”那人應聲,忍不住打量了江素云一番。
年輕婦人的打扮,中人相貌,看著慈眉善目,頗有親和力,而方才說話的聲音,也是柔和清亮,讓人覺得很是舒服。
趙娘子請的這個伙計,看起來還不錯。
跟平日說話溫柔,但做事利索的趙娘子是一路人呢。
而有了江娘子幫忙收錢賣吃食,趙娘子只需專心做吃食,效率也能提升不少,往后他們再來買吃食的話,也能少等上不少時間。
為首的人這么想,后面的人也是如此考慮,忍不住點了點頭。
但也有人,在上下打量了江素云一番后,眉頭微蹙,“這位江娘子,瞧著好生眼熟。”
“你這么一說的話……”
“瞧瞧你們兩個人的記性!先前一直在趙娘子這里買灌漿饅頭,竟是完全忘記了不成,這不就是先前在趙娘子攤位旁邊售賣咸鴨蛋的那位江娘子么?”
“對對對,就是她,我說怎么瞧著如此眼熟呢。”
“可我怎么記得之前賣咸鴨蛋的江娘子家中似乎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這都不知道?整個汴京城都傳遍了!說是江娘子的丈夫,是一位姓蘇的秀才,這位蘇秀才看著儀表堂堂,也甚有學問,本該是棟梁之材,只可惜……”
“只可惜不但是個吃軟飯的,還看不上江娘子是個商戶女,更因被同窗鄙視而心生怨念,不但殺了同窗泄憤,更想栽贓嫁禍到江娘子的身上!”
“竟是這般歹毒?”
“不止呢,那蘇秀才還殺了自己的老娘,想要把江娘子做成畏罪自殺的模樣,結果事情敗露,被開封府衙左軍巡院的陸巡使發覺,當場擒獲,這才救了江娘子的一條性命!”
“老天爺,這個蘇秀才,也實在是太喪心病狂了吧!”
“這江娘子,也是可憐人啊。”
“誰說不是呢,遇人不淑,屬實可憐!”
“哎……”
低聲議論的聲音,不斷傳入江素云的耳中。
而那些人或憐憫、或惋惜、或復雜的目光,也都在江素云的身上停留。
江素云的動作忍不住僵了一僵。
一張臉,也覺得有些火辣辣的。
論理來說,蘇鴻彬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但道理之外,永遠有人情二字。
于情感上來說,這件事情對于江素云,始終都還是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
即便她已經下定決心,要重新站起來,好好生活,勇敢地去走往后余生的道路。
但午夜夢回時,她仍然是渾身顫栗,淚流滿面。
這件事情,對于她而,仍然是一個足以吞噬她所有勇氣的漩渦,哪怕只是想上那么一想,都會覺得難以呼吸。
更別說,此時被人當面議論。
而其他人,更覺得她可憐。
但她,卻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可憐。
她最多,只覺得自己運氣不好,攤上了這樣的丈夫和婆家,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旁人的憐憫,反而給了她頗多的壓力。
讓本就逃不脫漩渦的她,開始否認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者,是一個可憐蟲。
一輩子都是個可憐人。
尤其,許多人的可憐,更不單純。
嘴上說著可憐,實則幸災樂禍,感慨自身幸運,且想著離得遠遠的。
仿佛她是什么腌臜東西一般。
尤其在“可憐”聲響之后,開始有人漸漸跑偏了話題。
“哎,只有我在想另外一件事情嗎?”
“什么事情?”
“這蘇秀才到底是讀書人,也算是飽讀了圣賢書,應該很是明理才對,竟然做出這樣殘忍惡劣的行徑……該不會是這位江娘子做了什么對不起蘇家的事情吧。”
“這話說得有些道理,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嘛。”
“哪里有道理了,我看沒道理,有也是歪理,我一巴掌扇你臉上,聲音響得很呢!”
“你這說的什么話,我就是心有疑慮,隨口猜測一下而已。”
“你還真別說,我看你這錢袋子的料子不錯,可你身上穿的就是尋常細布衣裳,你這錢袋子,該不會……”
“你瞎說什么,我這可是自己的錢,你要是敢胡亂噴糞,信不信我揍你?”
“哎呀,我就是心有疑慮,隨口猜的,你急什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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