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東京的一家棋院之中,包廂門被輕輕拉開。
石原莞爾脫下沾著夜露的軍大衣,交給躬身等候的侍應生。包廂內只點了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集中在中央的矮桌和墻上懸掛的水墨山水。
永田鐵山已經到了。他沒穿筆挺的陸軍制服,換上了一身合體的藏青色和服,跪坐在桌前,正專注地凝視著面前的棋盤。聽到動靜,他頭也沒抬,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空位,聲音低沉“石原君,坐。剛擺好一局,看看這個定式。”
石原莞爾依坐下,目光掃過棋盤。黑白棋子犬牙交錯,正處在一個極其復雜的對殺局面。黑棋在棋盤左上角形成了一塊看似龐大的大龍,棋筋深入白棋腹地,氣勢逼人。然而,白棋卻在右側悄悄筑起一道堅壁,隱隱形成了對黑棋大龍的包圍之勢。
他沒有立刻落子,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淺嘗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開“永田君,這個局面,黑棋看似主動,但左邊的大龍氣太緊了。”他放下酒杯,手指輕輕點在棋盤上“你看,白棋這幾手看似平淡,實則暗布殺機。一旦被白棋斷開,這條大龍恐怕難以兩全。”
永田鐵山這才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哦?你的意思是,黑棋應該放棄這邊的攻勢,回頭做活?”他的手指指向棋盤的另一方“可如果退了,之前投入的這些棋子,就都成了廢子。帝國的士兵,不能白白犧牲。”
石原莞爾心中有些觸動。他知道,永田鐵山口中的廢子,指的不是棋盤上的黑子,看來這位新任的軍務局局長,和自己思考的是同樣的問題,這讓石原莞爾有一種慶幸和撫慰,甚至內心中有一種竹中半兵衛與黑田官兵衛在羽柴秀吉麾下相逢的即視感。
“舍不得局部,就會輸掉全局。”石原莞爾的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永田君,我們今天要談的,遠比這局棋更加錯綜復雜。”
永田鐵山嘴角微微弧起,帶著幾分苦澀,軍務局作為參謀總部最重要的部門,已經讓他每日如同肩扛萬鈞,當他依舊為帝國思考著未來的出路在何方,他抬手將棋盤上的幾顆黑子輕輕拿掉,隨手打亂“明人不說暗話。”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關東軍在滿洲的慘敗,我已經向陛下請罪了。可請罪解決不了問題。
情況比我們預估的還要嚴重。張漢卿的東北軍,經過這一戰,士氣大振,一日強過一日,武器裝備絲毫不比帝國陸軍要差,我真擔心再過十年,怕是帝國將永久止步于鴨綠江了。但現在帝國沒有得到滿洲,財力,資源,兵力都是越發空虛,這才是我最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