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沿著恰赫恰蘭城外的哈里河谷灌入,如刀鋒般穿透巖壁的縫隙,裹挾著興都庫什山脈尚未消融的積雪氣息,在狹窄而蜿蜒的土路間呼嘯回旋。空氣干冷、銳利,仿佛能割開裸露的皮膚。春天只是日歷上的,山里的一切仍按冬天辦事。
然而,一旦踏入河谷的中心地帶,這股寒意便驟然斷裂,河邊的水渠被鑿成一條條黑線,水輪日夜轉,木錘落下時像在敲山的骨頭。迎面撲來的,是一層沉重而灼熱的氣浪――炭煙、鐵腥、爐渣的酸氣,粗暴地撕碎了冷空氣的秩序。一排排尚未完工的房屋沿谷而建,石墻裸露,木梁新立,工匠們正趁著短暫的春季晝光趕工,敲擊聲與爐火的轟鳴在山谷中此起彼伏。
街道兩側并非尋常民宅,而是一間接一間半地穴式的鍛造坊。厚重的土石覆蓋其上,只在低矮的入口處敞開一張張黑洞般的爐口。成百上千座小型熔爐即便在白晝也不肯沉寂,暗紅色的火舌不斷吞吐,映得周圍的巖壁如同被反復燒灼。濃煙翻滾著升入空中,與零落飄下的雪花糾纏在一起,最終凝成灰黑色的濕點,沉沉落下,像一場不潔的雨。
腳下的土地因長年受熱而干裂焦硬,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褐黑色澤,與遠處山巔那片冷冽而純凈的白雪形成刺目的對比――仿佛兩個世界被強行縫合在同一條河谷之中。
在一座由巨大石塊壘成的主營帳前,比奧蘭特與李錦云并肩而立,身后是隨行的沙陀聯軍要員。眾人站在尚未化盡的積雪上,披風被熱風與冷風輪番掀動。不遠處的木架上,幾件剛出爐的鎖子甲靜靜懸掛著,鐵環尚未完全冷卻,在炭火映照下泛著一層幽藍而克制的冷光,像尚未醒來的兵刃之夢。
這時,一隊騎兵護送著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在主營帳前停下。馬匹噴出白霧,鐵蹄踏碎薄冰。比奧蘭特與李錦云立刻迎上前去。車簾掀起,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古勒蘇姆踏下馬車,衣擺掠過雪地,仿佛將這座山城的春天,真正帶入了火與鐵之間。
“見過郡主。”李錦云上前一步,向古勒蘇姆行禮,動作端正而克制。
比奧蘭特站在一旁,目光在李錦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么,卻終究沒有多,只是隨即向古勒蘇姆躬身致禮。古勒蘇姆并未立刻回應。她端莊地立在那里,神情平靜,既不催促,也不回避,仿佛有意讓這份稱謂在空氣中停留一瞬。
“郡主?”杜尼婭漫不經心地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這個稱呼,適合我們塞爾柱人、波斯人。可放在你們沙陀軍民身上,未免生疏了些。按理說――你們該稱郡主為大夫人。”
李錦云怔了一下,卻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李錦云身后的哈迪爾立刻上前一步,笑著打起圓場:“是是是,都怪我們這陣子忙著安頓部眾,忙得暈頭轉向,連禮數都亂了。還請大夫人多多見諒。”
這時,古勒蘇姆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分量:“大家都還適應吧?條件確實艱苦了些,這兩個月,讓你們一直住在帳篷里,委屈了。”她說著,轉頭看向身后隨行的李佼,語氣自然地換成了事務口吻:“庫特魯格,建材的事進展如何?現在還住在帳篷里的,可都是你的族人。”
“大夫人放心。”李佼立刻應道,“磚石和木料都在加緊趕制,這幾天就會再送來一批。進度不會再拖了。”
“大夫人費心了。”比奧蘭特隨即回應,語氣誠懇。
李錦云見氣氛松動,笑著插話:“哈迪爾大叔,你可得上點心了。你兒子如今可是咱們的掌柜,將來要管錢管物的。要是巴結晚了――阿伊謝那邊,可比我下手快得多。到時候,跑去她那兒的人,怕就不止古夫蘭、雅詩敏、莎倫那幾位和她們的部眾了。”
“犬子能有今日,全仰仗大夫人栽培。”哈迪爾連忙再次向古勒蘇姆行禮,語氣里滿是鄭重。
古勒蘇姆微微一笑,神色卻依舊冷靜:“哈迪爾大叔,這話就見外了。以庫特魯格的能力,擔任恰赫恰蘭的財物大臣綽綽有余,只是年紀尚輕,還需再磨幾年。依我看,如今大家已在這里站穩腳跟,反倒是您――該進城來做些差事,替我分擔一二了。”
“眼下,這里事情還多。”哈迪爾笑著答道,“等大家都住進房子里,我一定進城,給大夫人跑腿。”
古勒蘇姆不再多,只是輕輕點頭。一行人隨即轉身,緩緩朝著主營大帳走去。風從河谷吹來,帳幕輕輕鼓起,火與鐵的氣息在他們身后低低翻涌。
大帳之前,沙陀的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旗影之下,賽琳娜牽著兒子李椋,已經靜靜站在那里。她們母子的身側,是博格拉爾卡率領的鳳凰營軍士,甲胄整肅,隊列如墻,目光筆直而克制,把這片空地守成了一塊不容輕慢的儀式之所。
見古勒蘇姆一行人走近,李椋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像是被那面大纛牽引著站穩了自己的位置。他向前一步,行禮的動作略顯稚嫩,卻極其認真,“見過夫人。”
賽琳娜沒有開口,只是依照歐洲貴婦的禮儀,微微屈身致意。動作標準而疏離,既不失分寸,也不多給半分情緒。
“你好,萊昂哈德皇孫。”古勒蘇姆露出一個得體而溫和的笑意,伸手微微彎腰,與李椋握了握手。她的語氣平穩,卻自然地抬高了這位孩子的身份。隨后,古勒蘇姆抬眼望向身后的人群,語調一轉,“查赫里呢?”
話音未落,席琳便牽著一個男孩,從人群后方走了出來。孩子的步子很小,被她的手帶著向前,像是被推到了光里。
“這是我兒子,李格。”古夫蘭上前一步,向眾人介紹,語調刻意放得平直而清晰,仿佛在為這句話本身壓住情緒,“是我的陪嫁侍女席琳,代我為艾賽德所生。查赫里――”她微微俯身,看向孩子,聲音驟然沉了下來,“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父親的族人和子民。將來,也會是你的部眾和子民。你要記住這些面孔――他們,都是你的親人。”
李格顯然還未能理解這番話的分量。他低著頭,目光避開四周密集的視線,手指死死攥著衣角,肩背微微向內收攏,像是在本能地躲避這一刻的注視,膽怯與羞澀幾乎寫在臉上。
“查赫里,還不向你的姨娘和兄長行禮!”席琳連忙將他往前送了一步,把孩子帶到賽琳娜與李椋面前。她的語氣顯得急切,卻仍竭力維持著端正與分寸,仿佛只要再慢半拍,這場儀式就會失控。
這一幕落入博格拉爾卡與鳳凰營軍士的眼中,顯然激起了不悅的本能反應。博格拉爾卡向前挺身半步,手一揮,“刷”的一聲,整列士兵同時調整站姿,甲葉輕響。隨即,他們用并不標準、卻極其用力的漢語齊聲高喊:“威武!威武!”
突兀而洪亮的聲浪在大帳前炸開。
“威武?”杜尼婭微微一怔,隨即低聲自語,語氣里帶著幾分訝異,“這是震旦話……”
人群中,仲云昆延邁步而出,神色平靜,語調卻極其篤定:“是我教他們的。不只是鳳凰營,那些跟著夫人們從歐洲而來的將士,離開了十字教的世界,便失去了原有的精神支柱。既然如此,就得給他們一個新的寄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旗影與人群,“沙陀人與我們回鶻人,本就是震旦人。沙陀的軍隊,自然該這樣喊。”
話音尚在空氣中回蕩,就在這一瞬間,李格忽然放聲大哭。那哭聲尖利而突兀,像一只被失手摔碎的瓷盞,清脆、刺耳,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原本緊繃而肅穆的氣氛。孩子猛地轉身,掙脫了席琳的手,腳步踉蹌卻執拗,徑直向后跑去。大帳前,仿佛有人無聲地下了命令,所有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阿格妮上前一步,動作從容,臉上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語氣溫和而自然,像是順手把一塊即將傾斜的木板扶正。她轉向古勒蘇姆,說道:“你女兒來了嗎?不如讓我女兒尤菲米婭找你女兒一起玩。讓她們姐妹之間,也早些熟悉熟悉。”
古勒蘇姆這才從短暫的怔愣中回過神來,隨即笑了笑,神情松動下來:“索菲婭沒來。她總是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也就是我侄子,法赫扎爾德皇子。雖然如今還只是表兄妹,但從小就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開,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