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落下,像一陣緩慢卻有效的風,吹散了帳前凝滯的空氣,緊繃的氣氛終于松動下來。
“格公子這孩子,天性純真,很多事急不得。”哈迪爾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地打著圓場,“大夫人,有些事,還是等主上回來,再從長計議吧。”
“諸位夫人,”比奧蘭特順勢接過話頭,先向古勒蘇姆行禮,又向賽琳娜行禮,隨后轉身,對身后的貝爾特魯德、阿格妮、朗希爾德等人一一致意,甚至連迪厄納姆和梅琳達也沒有落下。她的動作一板一眼,卻不顯拘謹,像是早已習慣在這種復雜的場合中保持周全。
行禮畢,比奧蘭特轉向梅琳達,語氣放松了幾分,帶著一點刻意的親近:“梅琳達姐姐,不如讓你兒子里維斯去陪他哥哥查赫里玩吧?他們幾個,畢竟是親兄弟,用不著這么拘著禮數。”
“好吧。”梅琳達點了點頭,隨即輕輕拍了拍身旁兒子李棋的肩膀,“里維斯,去吧,去找你那個第一次見面的哥哥。”
說完,梅琳達抬起頭,語氣隨意得近乎漫不經心,看向賽琳娜:“要不,也讓大公子一起去?平日里他也沒個玩伴。和古夫蘭家的穆拉迪公子又玩不到一塊兒去,不如和查赫里公子多處處。”
賽琳娜嘴角微微一動,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也沒有多說,只是抬手示意。李椋便默默跟上了李棋和李格的腳步,一同離開了人群中央。
“娘,我也想去!”朗希爾德身旁的李櫟忽然仰起頭,迫不及待地說道。
“去吧,凱爾。”朗希爾德揮了揮手,語氣干脆利落,甚至帶著點毫不掩飾的灑脫,“大膽放心地找你那些兄弟們玩去,和他們都好好相處。反正等你老爹哪天掛了,這沙陀之主也輪不到你。到時候,我們母子大不了回小基捷日過日子。”
話音落下,周圍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壓不住的笑聲。原本緊繃的大帳前,氣氛終于松動下來,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撬開了一道裂縫。
大帳之中,火盆靜靜燃著,帳幕隔絕了外頭的風雪與喧囂。眾人依次落座,氣氛在短暫的沉默中重新收攏。
古勒蘇姆端坐于主座,背脊筆直,神情肅穆而從容。她的存在本身,便像一條無形的軸線,將整座大帳的秩序牢牢固定。比奧蘭特與李錦云分坐兩側,神色各異,卻都收斂鋒芒,靜待開場。
“夫人,”哈迪爾率先開口,語氣謹慎而務實,“依您的建議,我們已在這一帶設立了大量煉鐵作坊。就工藝而,確實足以壓過周邊所有勢力。只是……”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古勒蘇姆,“這些鐵器,最終打算賣到哪里去?就近看來,顯然消化不了這么多。”
“東南方向的前線,已經給出了答案。”杜尼婭接過話頭,語調平穩而利落,“伽色尼內部正亂,邊鎮各自為政,自顧不暇。就在十天前,阿里可汗已將伽色尼王逼得坐下來談判。他本人也迎娶了一位伽色尼王族女子,代表我們與伽色尼王達成了協議。從今往后,恰赫恰蘭的軍隊與商隊,可以自由出入伽色尼王的領地。”她稍作停頓,補充道:“唯一的條件,是軍隊返程時,將戰利品的十分之一交付給他們。”
帳中一時無聲。眾人彼此對視,神情微妙,卻無人率先開口慶賀。畢竟,這場大勝出自李沁之手,而追隨李漓而來的沙陀軍民,此刻實在不知該以何種立場表達喜悅。
察覺到這份遲疑,古勒蘇姆輕輕一笑,語氣不急不緩,卻恰到好處地化開了緊張:“阿里可汗,他手下的古兒三部無論如何,都是我恰赫恰蘭的臣民,而他雖然是我丈夫艾賽德的堂兄,卻也是艾賽德的族人和臣下,這點他自己也從未正面否定過。阿里打了勝仗,理當高興。起碼,這件事,我自己就高興。諸位,不必如此拘謹。”
這句話落下,仿佛解開了一道無形的結。眾人這才松了口氣,紛紛應聲,或稱賀,或贊嘆,辭各異,卻終于重新找回了屬于這個帳中的共識與秩序。
李錦云心念一轉,語氣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夫人這是打算,把鐵器賣到印度去?”
“為什么只能賣鐵器?”杜尼婭笑了,笑意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精明,“把鐵打成農具賣給他們,哪有把它做成武器、再向他們要錢來得劃算?”
這句話一出口,大帳中立刻起了一陣低低的躁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下意識地調整坐姿。比奧蘭特抬起頭,目光直接投向古勒蘇姆,顯然在等她的態度。
古勒蘇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帳內的聲響很快壓了下去。她這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阿里來信說,印度幅員遼闊,他此前帶去的古爾聯軍人手不足,希望我們再幫他組織第二批古爾戰士南下。”她略作停頓,目光在眾人之間掃過,“我想,我們沙陀聯軍各部向來驍勇善戰,若有人愿意,也可以一同報名,隨第二批古爾人南下。”
古勒蘇姆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分寸感:“當然,我只是給大家指出一條能拿到報酬的路,并沒有點名要誰去拿命換錢。愿意去的,自然可以去;不愿意去的,也完全可以留在這里,繼續打鐵、種地、放羊,過安穩日子。”
這番話一落,帳中原本的緊張,反倒多了幾分算計的味道。
李錦云像是嗅到了風向,笑意不動聲色地浮上來,轉頭朝人群一角揚聲道:“耀松,你怎么看?”
“末將,維軍令行事!”李耀松立刻起身,動作干脆利落,聲音鏗鏘有力,“末將沒什么看法。不過――不怕去打。聽說李鎩和庫洛都在阿里少爺的軍中,我承認,李鎩我比不過,但我絕不會比庫洛差!”他說到這里,咧嘴一笑,露出幾分未經馴化的野性:“至于我們鵜鶘營,餓得久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張開大嘴,狠狠干一口!”
話音落下,大帳里響起幾聲壓不住的低笑,原本緊繃的氣氛被這股粗糲的直白撬松了幾分。
就在這時,坐在前排的仲云昆延忽然起身,朝古勒蘇姆鄭重行禮,聲音沉穩而清晰:“弟妹,我們回鶻仲云部,愿往!”
“大夫人,您看。”比奧蘭特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看來,愿意去的人,大有人在啊。”
“是啊。”古勒蘇姆也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明顯帶著一層精確的籌算,“來這里之前,在扎米爾高地,我已經和阿伊謝她們談妥了――她們那邊出三千人。他們本來還想出八千,但被我否決了。”
古勒蘇姆抬眼看向眾人,語氣隨之收斂下來:“你們這邊人口本就多一些,就出五千吧。”
話鋒一轉,古勒蘇姆的聲音變得格外冷靜:“至于古爾人,他們愛去多少就去多少,正好騰出地方來,把我們的人安置得更穩妥些。”
“才五千人的名額?”波巴卡忍不住起身發問,語氣里帶著不甘,“大夫人,為什么不能,讓想去的都給去?以我判斷,起碼有上萬人愿意去。”
古勒蘇姆停頓了一瞬,帳內的空氣隨之凝住。她的聲音隨即壓低,卻更顯清晰而堅定:“我們的軍隊,還有更大的用處。”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不能全耗在跟著阿里去搶掠印度這件事上。這里,原本我只打算出五千人,不過如果你們眾將士士氣高漲,那就最多出六千人,不能再多了。”
話音落定,再無人出聲。眾人心里都明白,這不是商量,而是已經敲定的分配和攤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