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麥婭看了李漓一眼:“原本你們不是該上周就到的嗎?我還以為,你們不會來了。”
“路上遇到點波折。”李漓說道,“不過,總算到了。也找到了接應的人――關鍵的是,還讓我找到了你。”李漓停了停,聲音放低了些,“當我回到黎凡特,聽說你失蹤了的時候,心里真很不好受。”
這句話落下,蘇麥婭終于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顧不上房間里還有蓓赫納茲和阿涅賽,直接撲進了李漓懷里。這個在街巷里令人聞風喪膽的阿雅倫女頭目,此刻徹底失了防線,哭得毫無形象。阿涅賽首先站了起來,離開這個房間,緊接著蓓赫納茲和阿涅賽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房間里只剩李漓和蘇麥婭二人。
“不哭,不哭。”李漓拍著她的背,語氣里帶著一點笨拙卻真切的安撫,“我的沙漠小情人,我這不是活著回來了嗎?”
“我就哭!”蘇麥婭埋在他懷里,哭得毫不講理,“就哭!”
片刻之后,蘇麥婭的情緒漸漸穩了下來,不再哭,呼吸也慢慢歸于平緩,只是肩背仍帶著一點未散的余震。
“和我說說吧。”李漓一邊輕輕安撫她,一邊問道,“你到底在給庫泰法特做什么事?”
“當我找到庫泰法特的時候,他并沒有立刻答應。”蘇麥婭開口,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靜的平穩,“他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只問了一句話――‘你愿意為此付出什么?’”蘇麥婭頓了頓,“我告訴他,我可以做見不得光的事。不計代價。總之,我想和過去告別。”
李漓輕輕呼出一口氣:“后來呢?”
“后來,我的名字就被忽略了。”蘇麥婭淡淡地說,“別人不再叫我蘇麥婭,只叫我――首領或‘野狗’。”她微微搖頭。“我像一滴水,混進了那座城里。沒人記得我從哪來,也不關心我是誰,只知道我在辦事。”
蘇麥婭抬起眼,看著李漓,目光坦然,“庫泰法特給我的不是命令,是支持,這就足夠了。”
“人是我自己聚的。”蘇麥婭繼續說道,“一群靠義氣活著的年輕人。沒有出路,沒有身份,也沒什么可失去的。街巷里的觸角,夜里能動,白天能散。看得見,卻不顯眼。”
“所以,你參加了阿雅倫?”李漓問。
“不是參加。”蘇麥婭立刻糾正,“是帶著幾個庫泰法特安排給我的死士,很快控制了開羅城里的一支阿雅倫勢力。之后,我帶著他們搶地盤,收保護費,錢來得很快,也很多。我按時上貢給庫泰法特,有時還替他收集消息,有時候――也替他做些臟事。”
李漓皺了下眉,還是忍不住說道:“庫泰法特這小子,身為宰相家的二公子,怎么還折騰這些?”
蘇麥婭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陳述一條人人心里明白、卻從不公開談論的事實,“在如今的埃及,哈里發只是個擺設。真正說了算的,是宰相阿夫達爾。”她抬眼看著李漓,語氣冷靜而清晰:“可阿夫達爾沒有把繼承權明確給任何一個兒子。庫泰法特,還有他那位長兄長子薩馬,都在爭。爭軍隊,爭朝臣。而爭來爭去這,說到底,都要靠錢。”
李漓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笑了一下:“這小子,為了爭繼承權,連地下幫派的飯碗都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問道:“對了,聽人說,那支亞美尼亞人軍隊,是跟你幾乎同時到的?他們也是庫泰法特的人?”
“不是。”蘇麥婭干脆地否認,“那支隊伍的頭,是薩馬的支持者。是薩馬利用手中權力,派來制約我的。”她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冷意:“不然的話,這里本地那支阿雅倫,早就被我收拾干凈了。”
蘇麥婭看著李漓,提醒道:“你得小心。凡是庫泰法特要幫助的人,薩馬那邊,都會當成敵人盯著。你打算什么時候啟程,”她頓了頓,又說道:“至于我――半個月里,附近的阿雅倫幫派已經全被打服了。今天這一支,是最頑固的阿雅倫,也解決掉了。剩下的,只是安排這里的負責人。我隨時都能走。”
“我還有一支衛隊。”李漓點了點頭,“會打著傭兵護送商隊的旗號,從陸路過來。等我和他們會合,我們就立刻出發。”李漓說到這里,語氣不自覺地緩了一下:“還有,剛才那個被你們追殺的女人……能不能放她一條生路?都是在刀口上討生活的苦命人。反正,你的目的也已經達成了――阿里什阿雅倫已經在你手里了。”
蘇麥婭搖了搖頭,輕輕嘆了一聲,“你怎么還是這么熱心。”她看著李漓,語氣并不柔和,“就在今天下午,她親手砍死了我們兩個人。她要是留在本地,遲早會被清算。就算我這邊肯松手,官府那邊也不會放過她。現在他們的人已經被通緝了。”
蘇麥婭的目光微微偏開:“至于那支亞美尼亞人的軍隊,也在搜捕他們――那邊多半不是為了協助官府,而是想趁亂撈些敢拼命的狠角色進隊伍當戰奴。”
李漓的神情明顯黯了一下。
“真要救她,也不是沒辦法。”蘇麥婭說道,目光沉穩,“不過――這事,只有你能辦到。”
“什么意思?”李漓問。
“我控制的那支阿雅倫,還有本地的地方官,都是庫泰法特的勢力。”蘇麥婭解釋道,“我們手里有他的命令,要接應并護送你離開阿里什。”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該把話說到哪一步,隨后語氣變得異常現實。“如果那個女人,成了你的女奴,那她就是你的人了。我們這邊,就算心里有氣,也無話可說,最多只是要點善后的錢,來息事寧人。”
緊接著,蘇麥婭又補了一句,毫不客氣,甚至帶著點熟悉的鋒芒:“還有――女奴必須有契約。沒有白紙黑字,我沒法跟手下人交代。”
李漓點了點頭,沒有猶豫:“錢不是問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很穩:“好吧。回頭我去問問她,愿不愿意以我的女奴身份,離開這里。”
“還有――”李漓看了蘇麥婭一眼,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些,“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還繼續做阿雅倫的頭目嗎?”
“什么打算?”蘇麥婭幾乎是立刻接過話,語氣理所當然,甚至不容置疑,“我當然跟你走。”她瞇起眼睛,目光銳利而清醒,像是早就把這條路從頭到尾走過一遍。“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可別指望再一個人跑掉。以后,別說什么新世界――就算是冥界,我也跟著你去。沒有你的日子,活著很絕望。”
李漓點了點頭,聲音壓低了些:“那你和庫泰法特的關系――就到此為止了?”
“艾賽德?阿里維德,你這個混蛋!”蘇麥婭幾乎是立刻炸了,抬手抹掉眼角那點尚未完全干透的濕意,語氣已經恢復了她一貫的鋒利與清醒,“你把我當什么人了?庫泰法特?”她輕哼了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看不上他。他給我撐腰,我替他辦事――就這么簡單,干凈得很。”
“哦。”李漓這才意識到自己那句話踩得有點偏,心里掠過一絲說不清的尷尬。他剛抬頭,正準備把話接回來,整個人卻忽然一僵,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喂――你這是……”
蘇麥婭已經站起身來,徑直走到床邊坐下。她俯身脫下皮靴,動作干脆利落,對他的驚呼置若罔聞。隨后,她隨手解開皮甲的扣帶,把那件沾著風塵與暗色痕跡的護甲丟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她始終沒有抬頭,語氣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像是在翻一筆早就結清的舊賬:“早在五年前,我就是你的情婦。可你卻總是和別的女人們說,是我自稱的!這事,我還沒來得及找你算賬呢!”
蘇麥婭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他已經沒有繼續裝傻的余地,隨后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點不容反駁的輕佻:“你不會是――因為跟我分開太久,就打算賴賬吧?”
“喂!喂!喂!”李漓連聲叫了起來,顯然有些亂了陣腳,“至少――至少,先洗個澡吧?”
蘇麥婭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那笑聲不高,卻松弛而真實,帶著一點久違的輕快與得意,像是終于抓住了一件不會再從指縫里溜走的東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