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暮色像一塊被反復揉皺的舊布,從屋檐與街巷之間緩慢垂落下來。旅店門口的燈還沒點起,室內只剩下窗外最后一點灰藍色的天光,混著油燈芯尚未燃起的微弱氣味。空氣里殘留著血腥、草藥和酒漬的混合味道――不刺鼻,卻足夠讓人清醒。
“那些本地當兵的居然沒認出你這張本地人的臉,”蓓赫納茲冷哼一聲,看向里茲卡,“算你運氣好。”
“他們不是本地的兵。”里茲卡低聲說道,語氣恢復了幾分冷靜,“是剛從開羅調來的,效忠宰相大人的亞美尼亞軍隊;和那伙來搶地盤的阿雅倫,差不多是一個時候到的。”
“里茲卡,”旅店老板看著她,語氣不算兇,卻帶著點不耐,“你的麻煩,這位好心的老板也已經幫你解決了。你還打算賴在我這兒?就不怕跟你們火并的那伙人,回頭找你算賬?”
里茲卡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李漓。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猶豫――那種在刀口上混久了的人,極少露出的遲疑。可那點動搖很快被壓了下去,像是做出了什么決定。
“善良的老板。”她開口,聲音壓低了些,卻毫不繞彎,“你看,我能打。不如雇我一陣子吧。要求不高,蹭住蹭吃就行。我現在真沒地方可去――要是出去被剛才那伙人看見,我會被他們拆成幾塊的。”
“臉皮真厚。”蓓赫納茲冷冷地下了評語。
李漓只是看著里茲卡,沉默了一瞬。那一刻,他像是在心里迅速掂量風險與價值,把人、事、后果一并過了一遍。隨后,他的語氣平靜而干脆:“不行。”
里茲卡愣了愣,隨即無奈地笑了一下。“那好吧。”她聳了聳肩,“不過,還是得謝謝你們――替我處理了傷口,還幫我應付了官兵。”
說罷,里茲卡站起身,沒有再糾纏,轉身朝店門走去。然而,幾乎就在她跨出旅店門檻的下一瞬,里茲卡的神色驟然一變。她猛地停住腳步,又立刻折返,幾步沖回旅店的店堂,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緊接著,外頭傳來一聲粗暴而興奮的吼叫――“老大!那個最兇狠的女痞子,就在那家旅店里!”
里茲卡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站到了李漓身旁,動作快得像是本能,卻立刻被蓓赫納茲伸手攔下。那只手橫在兩人之間,毫不客氣,明確地拒絕她再靠近半步。
“怎么了?”李漓低聲問里茲卡,聲音很穩。
“剛才和我們火拼的那伙人。”里茲卡語速飛快,聲音壓得發緊,“他們的老大――那個綽號叫‘野狗’的女人,正好路過這里。”
話音未落,幾個一看就不是什么善類的男人已經闖進了前廳。他們一句話也沒說,目光直勾勾地鎖定里茲卡,腳步毫不遲疑,徑直逼了過來。可就在他們即將靠近李漓的一瞬間――蓓赫納茲和戴麗絲幾乎同時動了。兩人同時抬腿,動作干脆利落,前沖的兩個男人被當場踢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連帶著把門口尚未來得及反應的幾個人一并撞翻。旅店的前廳頓時一片混亂,木椅翻倒,罵聲與痛呼交織在一起。
“你們要抓誰或殺誰,我不管。”蓓赫納茲站定身形,目光冰冷,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面,“但別靠近我們老板。”
“都退后!就你們這種雜碎,”戴麗絲手已經搭在劍柄上,語氣冷硬得沒有一絲起伏,“我一劍解決一個,要不要試試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并不陌生、卻極具壓迫感的聲音――“是誰,口氣這么大?”
話音未落,一個身披皮甲的女人已出現在旅店門口。她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進來,身形挺拔,重心微低,像一頭隨時會撲入室內的野獸。那是蘇麥婭。此刻,她外披深色斗篷,風塵未洗,肩甲與護腕上還殘留著奔走與廝殺的痕跡。疲憊寫在臉上,卻沒有半點松散。可當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前廳,落在李漓身上時,整個人卻像被什么猛地定住了。
那一瞬,蘇麥婭的眼神先是亮起,隨即迅速泛紅――短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燈火的錯覺。像是不敢確認,又像是早就知道。情緒在下一刻失控般涌上來。蘇麥婭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樣直直地看著李漓,仿佛生怕眨一下眼,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
“蘇麥婭!怎么是你?”李漓幾乎是脫口而出。那聲音里壓不住的震動,比驚訝更深的,是一種遲到了太久的確認。
蘇麥婭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竭力把翻涌的情緒按回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還活著……我這不是在做夢吧!”她的語氣輕得幾乎要散進昏黃的燈火里,卻無比篤定,“你活著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趁著這短暫卻沉重的停頓,里茲卡悄無聲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李漓身后,整個人幾乎融進他的影子里。蘇麥婭卻已經完全顧不上里茲卡了。她的注意力牢牢落在李漓身上,只抬手做了一個簡短而明確的手勢。手下立刻會意,轉身散開,去別處追捕那些被擊潰、四散潛逃的對手。那幾個剛剛被踢出門的地痞彼此對視了一眼,神情里帶著遲疑與困惑,卻沒人敢多問一句。很快,他們低頭退開,腳步聲雜亂地消失在旅店門外。前廳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燈火輕輕搖晃。
“看起來,至少你也活得好好的。”李漓的語氣難得松了下來,甚至帶著幾分由衷的喜悅,“這就好。只是沒想到――你怎么會混到,搶地盤、收保護費的地步?”
這時,波蒂拉側過頭,看了里茲卡一眼。那一眼短暫而明確,像是已經做出了安排,隨后,她轉身朝旅店的樓梯走去。里茲卡立刻會意,沒有多說一句,低著頭,跟著波蒂拉一同離開前廳,身影很快被樓梯的陰影吞沒。
李漓站起身,伸手拉住蘇麥婭的手。那動作自然得沒有半點生疏,仿佛中間那段漫長的失散從未存在過,“走,我們去房間里聊。”
蘇麥婭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越界,又像是怕這一切只是幻影,而這一刻,卻仿佛被單獨隔了出來――不需要誓,不需要解釋,只要這一句確認,便足以讓多年的失散有了重量,也有了歸處。終于,蘇麥婭吸了一口氣,收起那一瞬幾乎失控的情緒,跟著李漓走回房間。
在房間里,蘇麥婭在李漓對面坐下。動作很穩,穩得不像是重逢,倒更像一場遲到了多年的會面。她解下斗篷,仔細疊好,放在膝上,抬起眼來,目光不再回避。
“你走之后,”蘇麥婭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靜,“我的生活就沒了方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把這些話說出口,“當比奧蘭特帶著你們的人全部撤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多半回不來了。那種撤法,不是為了明天。”
李漓沒有反駁,只是聽著。
“所以我沒繼續等。”蘇麥婭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淺,卻并不苦,“我把好運建筑隊交給了希蘭石工坊。給了加百――他至少知道該把石頭用在什么地方。至于我……我不想為十字軍修墻。”她繼續說道:“我回了埃及。用你的名義,用你留下的人情,去找庫泰法特。”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燈芯輕微的噼啪聲。
“你呢?”蘇麥婭終于問道。語氣輕得幾乎像是隨口一提,卻暗暗藏著鋒刃,“你這幾年,到底是回不來,還是――只是不肯回來?”
“一難盡。”李漓笑了笑,“回頭想想,企圖殖民新世界的構思,確實幼稚。不過,我這不是回來了。”他頓了頓,又問,“你在給庫泰法特做事?做什么?他沒告訴你,你來接應的人是我?”
蘇麥婭微微睜大了眼睛。
“你就是……庫泰法特安排我來這里接應的人?”她看著李漓,語氣里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驚訝,“那個要從阿里什去庫勒祖姆的重要人士,就是你?”
“是我。”李漓點頭,“法爾茲的船,會在庫勒祖姆等我。你就是庫泰法特安排來接應我的人?那家伙,沒告訴你詳情?”
“他什么都沒說。”蘇麥婭低聲笑了一下,像是終于解開了一個結,“只裝神弄鬼地告訴我――不來這趟,我一定會后悔一輩子。”她恍然大悟,“難怪。他還說,這次任務完成之后,是去是留任我決定!反正,他都沒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