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等人登上那艘撒拉森海盜船時,天色已近黃昏。船身狹長,吃水不深,黑褐色的船板被鹽與日光反復侵蝕,留下斑駁的紋理,像一張寫滿舊賬的皮膚。船離岸后,東地中海的航程顯得出奇地平穩。白日里,海面像被磨亮的銅鏡,陽光反射得人睜不開眼;夜里,浪聲低沉而均勻,仿佛有人在黑暗中反復呼吸。撒拉森水手們話不多,輪值時各司其職,沒人多看李漓一行一眼,也沒人刻意示好。
第一晚,埃爾斯佩絲就發起了高燒。她的額頭滾燙,呼吸急促,原本清澈的眼神在昏沉中失了焦距。波蒂拉沒有慌亂,她在昏暗的艙室里點起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焰被船身輕微的搖晃拉成細長的形狀。她從隨身的皮囊里取出草藥,搗碎、煎煮,用帶著苦澀氣味的湯汁一點點喂下去。夜很長,浪聲拍著船殼,像是在反復叩問生死。到天將破曉時,埃爾斯佩絲終于出了一身汗,體溫慢慢退了下來,只剩下虛弱與倦意。命,算是被拽回來了。
李漓卻毫無異樣。自從在亞馬遜流域熬過那場幾乎要命的大病之后,他的身體仿佛被重新鍛造過,風寒、發熱對他都失了準頭。肩上的刀傷只是隱隱作痛,更多像是一種提醒,而非威脅。
第三天中午,遠岸的輪廓在薄薄的海霧中浮現。阿里什港并不宏偉,甚至稱不上繁忙。低矮的土石建筑沿著海岸線鋪開,城墻顏色與沙地幾乎融為一體,只有港口附近的木樁、石階和零星的塔樓,勉強勾勒出一座城市的輪廓。幾艘小船在近岸緩慢移動,帆影低垂,像是懶散的鳥翼。那艘撒拉森海盜船毫不避諱,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的從容,大大方方地靠了岸,拋錨、收帆,一氣呵成。
李漓踏上陸地的那一刻,腳下的沙石微微下陷,卻比甲板要穩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海腥,也有塵土和人煙的味道。這種混雜的氣息讓他心里一松――不論前路如何,至少暫時離開了那片隨時可能翻臉的水面。事實證明,這些撒拉森海盜還算守信,收錢辦事,沒有多余的算計。
他們在一所不大的旅店住下。旅店的門臉不起眼,木門被海風吹得略微變形,院子里卻收拾得干凈。水缸靠墻擺放,幾盆耐旱的植物在陽光下勉強維持著綠色。房間樸素,卻足夠安靜。艾修按照李漓交待的信息,出門去找接頭人了。
旅店里很快安靜了下來,像一枚被輕輕放回桌面的棋子,終于不再顛簸。安卡雅拉和布雷瑪幾乎是進了房間就倒下了。靴子還沒來得及脫干凈,人已經陷進床鋪里,呼吸很快就變得又沉又穩。這些天來,一路緊繃的神經在此刻同時松開,睡意來得毫不講理,也毫不留情。
波蒂拉則留在埃爾斯佩絲的房間里。窗板半掩,午后的光線被削成柔軟的一條,落在床沿。埃爾斯佩絲臉色仍舊蒼白,額頭不再滾燙,卻殘留著退燒后的虛弱與空乏。波蒂拉替她換了濕巾,又檢查了一次脈搏,這才在床邊坐下,低聲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閑話,像是在用聲音為她守著清醒的邊界。
前廳里,空氣比房間里要涼一些。李漓坐在靠門的位置,讓老板給他泡了一壺茶。粗陶壺不大,茶葉也算不上好,但熱水一沖,淡淡的清苦氣味仍舊慢慢散開來。他沒有急著喝,只是把手放在杯沿,感受那一點溫度順著指節滲進來,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真的踏回陸地。
蓓赫納茲幾乎是貼著他坐的。她的姿態看似隨意,實則警惕,目光偶爾掃過門口和樓梯,卻并不張揚,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阿涅賽坐在他們對面,占了張小桌。她把畫板架在膝上,炭筆在紙上來回游走,動作又快又穩,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只是背景。此刻,她畫的是一條受傷的野狗――脊背微弓,后腿略顯僵硬,毛發凌亂,卻仍然抬著頭。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被她刻意畫得很亮,亮得近乎固執,帶著一種被世界反復捶打之后仍不肯低頭的神色。那眼神,確實像李漓。戴麗絲從樓梯口走下來,步子不急。她在前廳停了一下,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阿涅賽的畫上,唇角微微揚起。
“畫得真像。”戴麗絲隨口說道,語氣輕松,像是在評價一只路邊的貓。
“是嗎?我也覺得,這是我近段日子來,畫的最符合他氣質的一張畫。”阿涅賽抬起頭,對她笑了笑,手里的筆卻沒有停。
“這畫你打算叫什么名字?”戴麗絲問。
“受傷的野狗。”阿涅賽壓著笑意說道,聲音里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頑皮。
蓓赫納茲輕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李漓卻終于抬起頭,看了看畫,又看了看阿涅賽,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阿涅賽,”李漓開口,語氣不重,卻帶著點被戳中的無奈,“你到底在畫什么?我怎么覺得,你這畫里……”
阿涅賽停下了筆,抬眼看李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像是被當場抓住,又毫不打算否認。
話音未落,旅店外忽然炸開了一陣刺耳的喧嘩。那不是普通的爭吵聲,而是一種帶著金屬摩擦、骨肉相撞的嘈雜――刀刃劈在木盾上的悶響,鐵棍砸中肩背時沉重而短促的爆裂聲,還有人被擊倒時喉嚨里擠出來的嘶啞喘息。街道仿佛一下子被撕開了皮膚,露出底下粗暴而混亂的筋骨。
李漓起身走到門邊,從門縫向外望了一眼。兩伙人正在狹窄的街道中央廝殺。沒有統一的裝束,卻能一眼分出陣營:一邊的人在手臂上纏著暗色布條,另一邊則在腰間系著短繩或皮帶。武器雜亂而兇狠――彎刀、短斧、鐵棍、甚至還有拆下來的門閂。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近乎貼身的撲殺,三五個人圍住一個,砍、推、絆、砸,動作野蠻卻極其熟練。血很快濺在地上,與塵土混在一起,被來回踩踏,顏色迅速變暗。有人倒下,又被拖著腿拽回同伴身后;有人剛想后退,立刻被人從側面一棍放倒。街邊的商鋪緊閉著門窗,木板后面隱約有人影晃動,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沖突,而是早就約好的清算。
旅店老板臉色發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大門,手忙腳亂地把厚重的木門往里拉,又招呼伙計把一塊塊門板往門槽里塞。木頭撞擊的聲音在廝殺聲中顯得格外脆弱。
“怎么回事?”李漓低聲問。
“兩伙阿雅倫搶地盤!”旅店老板一邊喘氣一邊回答,手上卻沒停,拼命把最后一塊門板往上抬。
“什么是阿雅倫?”李漓追問。
旅店老板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阿雅倫是以街區為單位的小型武裝團體,大多出身貧民區,靠拳頭和刀子立威。他們不認官差,覺得官府只會收稅、不管死活。他們向地盤里的商家收錢,換不被搶、也換‘保護’。”他頓了頓,語氣復雜地補了一句:“鬧饑荒的時候,他們也搶過富商的糧倉,分給窮人。所以……底下人,其實挺服他們的。”
“原來是收保護費的地頭蛇。”李漓低聲自語,語氣里沒有多少情緒。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踉蹌的腳步聲。下一瞬,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猛地撞向旅店門口。旅店老板剛把最后一塊門板掛上,還沒來得及插上木閂,那人便用肩膀狠狠一頂,整個人順著門縫擠了進來,重重摔在地上。血立刻在地磚上洇開。那人一條手臂幾乎抬不起來,肩側被砍出一道深口,布條早已被血浸透。他喘得像破舊的風箱,眼睛卻睜得極大,里面全是驚懼與不甘。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只撐了一下,便又倒了回去。旅店老板嚇得倒退一步,手抖得連木閂都插不穩。前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蓓赫納茲已經站起身,手自然地落在刀柄上;戴麗絲目光一沉,側身擋住了樓梯方向;阿涅賽收起畫板,臉上的玩笑神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里茲卡,你看看你。”旅店老板嘆了口氣,語氣里既有惱火,也有遮不住的心疼,“一個大姑娘,不去好好找個正經事做,非要混進阿雅倫。這下好了――命都快搭進去了。”
倒在地上的人悶哼了一聲,沒有立刻回嘴,只是用還能動的那只手死死按住被砍傷的手臂。血從指縫里慢慢滲出來,在地磚上拖出一條暗紅的痕跡。
“原來還是個女人。”蓓赫納茲掃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評論天氣,“打扮得倒像個男人。”
里茲卡猛地抬頭,眼神兇狠得像要咬人:“關你什么事!”她這一動,牽扯到傷口,臉色立刻白了一分,卻還是強撐著沒有出聲。
“真正的‘受傷的野狗’,來了。”戴麗絲冷冷地說道,目光在里茲卡和阿涅賽那幅尚未收起的畫之間短暫地掠過,嘴角帶著一點并不友善的譏諷。
阿涅賽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對這種巧合本身感到無奈。
“戴麗絲,”李漓開口,語氣平靜而清晰,“麻煩你去把波蒂拉叫來,幫她處理一下傷口。”
里茲卡一愣,隨即警惕地盯住李漓,聲音里帶著戒備:“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李漓看著她,目光沒有壓迫,卻也沒有退讓,“只是不習慣見死不救。這樣的傷,不處理的話,就算不死,也很容易落下殘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