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山野像被一層厚重而無聲的幕布罩住。月色被云層切割成破碎的銀片,零零落落地灑在崎嶇的山路上。戴麗絲走在最前,李漓等人緊隨其后,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底偶爾擦過石礫的聲響,被夜風迅速吞沒。山勢漸緩,空氣里開始滲出海腥味從黑暗深處一陣陣涌上來。那是無名海灣的方向。再走一段,下坡之后,便能看到那片水面。
就在這時,阿涅賽忽然低低地驚叫了一聲。幾乎是同一瞬間,一個黑影從右側山坡的亂石與灌木間驟然撲出。那人一身黑衣,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來勢卻狠厲而直接,長劍不做任何虛招,筆直刺向李漓的要害,仿佛早已計算過步距與角度。劍鋒破風的聲音短促而尖利。
戴麗絲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她幾乎是憑本能踏前半步,長劍出鞘,冷光在夜色中一閃――“當!”兩把劍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火星乍現,又迅速熄滅。沖擊順著劍身傳來,震得虎口發麻。戴麗絲卻穩穩站住,手腕一沉,將那一擊生生擋偏,硬是把黑衣人逼離了李漓的正前方。
蓓赫納茲已經拔刀在手。她的動作干脆而凌厲,彎刀順勢劈出,刀鋒貼著夜色劃出一道低低的弧線,逼向黑衣人的側肋。那黑衣人顯然并非泛泛之輩,立刻回劍格擋,金屬相擊的聲響在山坳間回蕩了一瞬,隨即她借勢后撤,靴底在碎石上蹬出一陣急促的聲響,拉開了幾步距離。李漓和艾修也已經抄起了柴刀,刀刃在月光下顯得粗糙卻真實。眾人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氣息壓低,殺意卻在夜色里慢慢聚攏。
就在他們準備逼近的剎那,戴麗絲忽然抬手,聲音陡然拔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等等,都住手!”
這一聲在夜里顯得異常清晰,甚至有些突兀。眾人同時一怔,腳步下意識地停住,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戴麗絲卻已經向前邁步,主動縮短了與那黑衣人之間的距離。戴麗絲的劍沒有放下,卻也沒有再逼近,只是穩穩地橫在身前,目光直直鎖住對方。黑衣人站在幾步之外,呼吸略微急促,黑布后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灰鹿,”戴麗絲開口,壓抑著怒意與難以置信,“你這是要干什么?”
“月影姐。”黑衣女人終于開口了,“組織派我來找你。我已經跟了你四天――自從我看見你去見那些撒拉森海盜,我就知道,你在往絕路上走。跟我回去吧。只要你向首領們認錯,求饒,你應該不至于被處死。”
“呵。”戴麗絲輕輕笑了一聲,“回去?”戴麗絲反問,語氣里沒有半分猶豫,“回去跪在地上,向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求饒?先任由他們像使用一塊抹布一樣肆意羞辱我,再獲得他們假惺惺的寬恕,最后施舍般地留我一條命,讓我繼續做他們養的狗?――是這個意思嗎?”
灰鹿的肩膀猛地一震,脫口而出:“你瘋了嗎?!你這是背叛組織――他們絕不會放過你的。哪天你要是落到他們手里,他們會讓你生不如死的。”
話說到這里,灰鹿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我們是在圣奧斯溫學舍一起長大的。那時候,你睡在我旁邊的床位。懲戒夜,是我們一起熬過來的;密文,是我們一起抄到手指流血的。我們不是天生冷酷又下賤的人,就是因為一樣善良、一樣傻,才會被騙進這個組織。月影姐,我真的不忍心看你這樣走向毀滅。而且你要是背叛了組織――我以后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所有,直到現在,我依然沒有向組織匯報你的行蹤。”
這句話落下時,連戴麗絲都微微瞇起了眼。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灰鹿急切地說道,“只要你立刻跟我走――趕緊!我們一起殺了他們要的這個塞爾柱人,為你將功補過!只要有他的頭顱,你就還有活路!”
這一次,戴麗絲沒有立刻反駁。她的目光越過灰鹿,短暫地掠過李漓,又緩緩收回,重新落在那張被夜色切割得明暗不定的臉上,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幾乎令人不安,“灰鹿,我們加入圓桌秘密會之后不久,被帶去諾森伯蘭的那些夜晚,你還記得嗎?”
灰鹿一愣,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
“加勒斯打著特訓的旗號,逼我們吞下那種沒有出口的屈辱――絕望、羞恥、疼痛到只剩下麻木。”戴麗絲停了一瞬,“當你終于看清那個組織的真面目時,你說過,你恨不能親手把加勒斯教官――那個畜生――撕碎。你還說過,誰要是替你解決了加勒斯,你就拿你剩下的一切去報答他,那是你發過的誓。”
“你提這個干什么?!”灰鹿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加勒斯那個畜生――早就死了!死在安托利亞!據說是在執行刺殺安托利亞攝政的任務時,被對方設下埋伏反殺的,而且還被亂箭射成了刺猬,真是惡有惡報!”
戴麗絲忽然抬起手,指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李漓,“你眼前這個所謂的‘塞爾柱人’,就是當年的安托利亞攝政――艾賽德?賈米爾?阿里維德。你自己看清他的臉。后來,你不是還特地趕去雅法,想親眼看看――那個設下圈套射殺加勒斯的男人,究竟長什么樣子嗎?你自己看看,眼前這個人,究竟是不是,那個讓你一度視為真正英雄的男人。你記得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名字。”
灰鹿猛地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毫無遮擋地落在李漓臉上。那一瞬間,她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像是某種被埋藏了多年的東西突然被掀開,又被她強行按回胸腔。終于,她開口,聲音低得幾乎不像是在質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她早已不敢承認的答案:“你……真的是――艾賽德?賈米爾?阿里維德?”
李漓向前走了一步,動作不快卻穩,把柴刀垂在身側,姿態既不示威,也不退讓,“確實是我。不過,我不需要你履行什么報道的誓。你現在只需要讓開就行,否則――你若執迷不悟,我們也完全能解決你。”
夜風吹過,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遠處隱約可聞。灰鹿站在原地,劍仍在手中,卻第一次顯得如此沉重。
“少和她廢話,我這就解決她!”蓓赫納茲的耐心終于耗盡,語氣里只剩下冷硬的殺意。
話音未落,蓓赫納茲已踏前一步,腰身一擰,彎刀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取灰鹿的要害。刀鋒破風,帶著一股近乎野獸般的決絕。灰鹿下意識地后撤半步,劍鋒抬起,卻明顯慢了半拍。她的注意力原本并不全在蓓赫納茲身上――這一瞬間的遲疑,幾乎足以致命。
就在這時,阿涅賽的驚叫聲再度撕裂夜色。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本能的警覺。樹林深處,一道更低、更快的黑影驟然竄出。那人伏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地面疾行,借著樹影與巖石的遮掩,直線撲向李漓。沒有試探,沒有猶豫,目標明確得近乎冷酷。這一刻,局勢驟然撕裂成兩處戰場。
蓓赫納茲已經沖到了灰鹿面前,彎刀橫掃,逼得灰鹿不得不全力應對;而另一側,那第二名黑衣人已逼近李漓身前三步之內。距離太近,快得不給人反應的余地。
戴麗絲猛地回頭,臉色一變。她離李漓太遠了,而更糟的是――她此刻正橫劍擋在蓓赫納茲與灰鹿之間,試圖阻止這場本該停下的廝殺。她若撤劍,蓓赫納茲的下一刀,極可能直接要了灰鹿的命。
“蓓赫納茲――!”戴麗絲低喝一聲,劍鋒強行壓下,硬生生截住了彎刀的去勢。金屬相擊,震得她手臂發麻。
也正是這短短一瞬的牽制,李漓那邊徹底陷入了險境。黑衣人已至。李漓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憑本能抬起柴刀迎上去。粗糙的木柄撞上精鋼長劍,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力道的差距立刻顯現出來――那不是技巧的問題,而是純粹的力量與經驗。
黑衣人手腕一翻,劍鋒順勢下壓,逼得李漓連退兩步。靴底在碎石上打滑,他幾乎失去平衡,只能咬緊牙關強行穩住身形。還未來得及反擊,對方已貼身逼近,劍路短促而凌厲,沒有多余的花招――每一步都壓著他的呼吸來走。
艾修揮起柴刀想從側面搶攻,卻剛一近身,黑衣人抬腿便是一腳。力道干脆,角度刁鉆,艾修悶哼一聲,被直接踹飛出去,重重摔進黑暗里。
第二劍,第三劍緊隨而至。劍鋒一次次貼著要害掠過,逼迫得李漓只能連連格擋。柴刀的木柄在碰撞中不斷被震偏,反震順著手臂直沖虎口,麻意迅速蔓延,幾乎要握不住兵器。李漓心里清楚得很――再這樣被壓下去,只要一個破綻,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果然,在一次短暫的交錯間,黑衣人忽然變招。劍鋒一挑。“當啷――”李漓手中的柴刀被生生挑飛,旋轉著落入草叢。那一刻,李漓胸膛徹底暴露。黑衣人的劍已然回收,劍尖微微下沉,角度精準,下一擊,便是致命的一刺。
李漓的生死,只剩下一線。就在這一線即將斷裂的剎那,戰局忽然從側翼翻轉。
灰鹿做了一個誰都沒有料到的選擇。她沒有繼續與蓓赫納茲糾纏。彎刀劈下的一瞬,她猛地矮身側移,借著戴麗絲橫劍格擋出的那點空隙,身形如鹿般一折,從戰圈邊緣擦身而過。蓓赫納茲一刀落空,重心前傾,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出。彎刀“咚”的一聲,深深嵌進旁側的樹干,木屑四濺。
灰鹿連看都沒看蓓赫納茲一眼,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正要刺向李漓的黑衣人身上。她沒有停頓,猛地踏前,旋身送劍――沒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直接、最狠的一擊。劍鋒自背后貫入黑衣人的肩膀。
“噗嗤――”鋼鐵入肉的悶響,在夜色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黑衣人的身體驟然一僵。劍尖在距離李漓胸口不足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的手猛地一抽,劍鋒偏移,仍在李漓手臂上劃開一道血口。
黑衣人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幾乎是憑著本能反擊。他反手揮劍,動作粗暴而兇狠,劍鋒橫掃而出,狠狠刺入灰鹿的肩頭。血色在夜里驟然綻開。灰鹿悶哼一聲,卻沒有松手。她咬緊牙關,手腕一擰,硬生生將劍在對方體內又送深了幾分。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短暫地僵立原地。鮮血沿著劍刃滴落,滲進泥土與落葉。
波蒂拉顧不得自身危險,已經撲到李漓身旁,低頭替他止血,一句話也沒說。
安卡雅拉和布雷瑪正要上前,卻被阿涅賽一把攔住,“我們不會戰斗,過去只會添亂。波蒂拉是醫者,和你們不一樣。”
戴麗絲正要沖向黑衣人。
“站住。”黑衣人冷笑,聲音嘶啞而陰狠,“你們誰敢過來,我就先宰了這賤人。”
戴麗絲不得不停下腳步,舉劍與黑衣人對峙。
樹旁,蓓赫納茲終于將那把嵌入樹干的彎刀猛地抽出,幾乎是直接躍到李漓身前,橫身擋在他與黑衣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