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徹底沉下來時,李漓一行人才摸到魯赫魯村的邊緣。這是個貼著山腳生出來的小村落,房屋低矮,石墻粗糲,像是被風和時間反復磨鈍的骨頭。村子里沒有燈火通明的街道,只有零散的油燈,在夜風里一明一滅,像幾只警惕又疲憊的眼睛。空氣里混雜著鐵銹、木炭和牲畜糞便的氣味――那是長期勞作留下來的、頑固而真實的生活痕跡。
鐵匠鋪并不難找。門口豎著一根被燒得發黑的木樁,上面釘著幾件半成品:一把尚未開刃的農鐮、一枚彎曲的馬蹄鐵,還有一截斷裂的矛頭,被當作樣品隨意掛著。地上散落著鐵屑和爐渣,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在夜里格外清晰.爐火還沒完全熄滅。暗紅色的余燼在爐膛里輕輕跳動,像一顆尚未冷卻的心。
李漓剛一靠近,鐵匠鋪里的人影便猛地一頓。那是一個身形并不高大的男人,背微微佝僂,動作卻異常利落。那正是艾修,此刻他正用鉗子夾著一塊鐵坯,聽見腳步聲,手腕一抖,鐵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抬起頭。那一瞬間,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他眼里炸開了,
“……主上?!”艾修的聲音干裂得不像是一個成年人發出來的,像是被砂紙反復刮過。
李漓走進艾修的鋪子,蓓赫納茲等人立刻跟了進去。
李漓還沒來得及說話,艾修已經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腳下被爐邊的鐵鏈絆了一下,幾乎是撲到他面前。忽然艾修猛地把門栓扣死、用皮簾壓住門縫、把鐵坯踢進爐灰里滅聲。然后,這個在鐵砧前沉默敲打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男人,忽然就跪了下去。
不是那種做給人看的跪。而是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重重地砸在地上。哭聲幾乎是瞬間涌出來的。沒有節制,沒有形象,甚至帶著一點令人不安的失控。艾修用力抹著臉,卻怎么也抹不干凈,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混著鐵屑和灰塵,在臉上拖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奴才以為……”艾修哽住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死,“奴才以為你們已經都沒了。祖爾菲亞和哈迪爾雖然堅稱你還活著,可他們和比奧蘭特一起干出來的事情,就是認為你們都沒了,只是為了穩定人心而不這么說。所以,我們都人,大多都這么想,只是不敢說出來。”
李漓站在那里,沒有立刻扶他,只是低聲喚了一句:“艾修,起來說話。”
那名字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男人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嚇人,像是終于確認這不是夢,又是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悶響。
李漓拉著艾修在爐火旁坐下來。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墻上輕輕晃動。艾修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卻仍舊止不住地顫抖。他一邊說,一邊像是害怕一停下來,這場重逢就會碎掉。他不是留下的暗樁。也不是誰刻意安排的棋子。沙陀軍民撤離時,他還在小亞細亞外出辦事。等他風塵仆仆趕回來,只看到空下來的村鎮和營地、被拆走的帳篷、踩亂卻早已冷卻的火塘。熟悉的一切,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連根拔起,連一聲告別都沒留下。他不敢去找努拉丁。不是不想,是不敢。因為從前的舊賬、身為東廠密探給伊斯梅爾斂財時,他們和努拉丁結下的仇,這讓艾修清楚――那條路,走過去不是投靠,是送命。艾修也試著找過米麗婭姆和伊納婭,可“東廠閹賊”這個身份,比任何通行文書都管用。沒有辱罵,沒有驅趕,只是冷漠――那種連恨都懶得給的冷漠。他們看他的眼神出奇的一致,就像看一塊沾了污血的破布,誰都不愿意伸手。于是艾修只能留下來。在這座不起眼的村子,用僅剩的錢盤下這間破舊的鐵匠鋪。白天打鐵,夜里睡在爐邊,靠敲擊鐵砧的聲音提醒自己――至少還活著,至少還能做點什么。
“艾修,”李漓開口,聲音不高,卻沒有商量的余地,“給我找個落腳的地方。我會在這里等接應我的人。之后,我要去恰赫恰蘭。”李漓說完,便從懷中取出幾枚金第納爾,放到艾修手里。金屬在火光下微微一閃,“這是賞你的。”
“主上……”艾修下意識地接住,話到一半卻卡在喉嚨里,“你們――你要去恰赫恰蘭?”那一刻,艾修的眼神明顯變了。艾修怔了一瞬,仿佛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猛地抬頭看向李漓。那目光里沒有算計,也沒有猶豫,而是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帶著隱隱刺痛的希冀――像是在荒原上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遠處升起的一縷炊煙,明知未必可靠,卻仍忍不住想要靠近。
“奴才……想跟您走。”艾修說得太快,幾乎是脫口而出,像是怕慢了一息,就再也說不出口,“您這一路上,總得有個機靈的走狗在身邊。”
李漓看著艾修,沒有立刻回應。片刻之后,李漓才淡淡開口:“既然你還自認是我的奴才,我自然不會把你丟在這里不管。”李漓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等接應我的人來找我,你一起跟上。”
“謝主上!”艾修幾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再一次重重磕頭,額頭觸地的聲音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火光輕輕跳動。那一刻,艾修的背影低伏而篤定,像是終于重新找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
當夜,艾修領著李漓等人繞過村子,沿著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小徑,鉆進了山里。山洞不深,卻隱蔽,入口被灌木和亂石遮得嚴嚴實實,里面干燥、安靜,甚至還能避風。接下來的幾天,天沒亮艾修就出門,背著水袋和粗糧,繞遠路回來。每一次出現,艾修的動作都輕得像影子,生怕驚動什么。
山洞里,火光微弱。外面的世界依舊危險、嘈雜、布滿刀鋒。可在這片巖石和黑暗圍成的小小空間里,命運暫時放慢了腳步,像是給了他們一口短暫卻真實的喘息。
接下來的這幾天,時間仿佛被山中的靜默一點點拆散,又被重新縫合。
山洞藏在半山腰的巖褶里,洞口不大,卻正對著一片開闊的谷地。清晨時,薄霧像一層尚未醒透的紗,從谷底緩慢地往上爬,貼著樹干、巖壁和草葉游走,直到第一縷陽光越過山脊,霧氣才像被人輕輕掀開,露出下面真實而冷靜的世界。
蓓赫納茲幾乎整日不見蹤影。她并沒有離開這片山林,只是把自己徹底融進了其中。白日里,她常常消失在林木深處,偶爾在高處的巖石后露出一截身影,又很快隱沒;夜里,她換了路線,在更低的地方活動,像一只耐心而警惕的獵獸。她熟悉每一條獸徑、每一處能俯瞰谷口的高點,也記得哪些地方的枯枝最容易踩響,哪些石塊在夜里會反光。她不靠近洞口,卻始終保持著一個既能及時回援、又不會暴露行蹤的距離。放哨對蓓赫納茲來說,不是職責,而是一種習慣。那是多年生死里養出來的本能――不需要緊張,也不需要刻意,只要呼吸還在,就會下意識地判斷風向、聲響和光線。
與蓓赫納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洞口的安靜。阿涅賽和李漓幾乎整日坐在那里。他們并不交談太多,也不刻意尋找話題。清晨時,兩人并肩坐在洞口,看著太陽一點點從群山背后升起。最初只是天色泛白,隨后是一線微紅,像有人用刀鋒在天幕上劃開一道細痕,再接著,金色的光慢慢鋪展開來,把樹梢、巖石和遠處的村落一寸寸點亮。
阿涅賽的心情異常平靜。她有時會挽著李漓的手臂,有時只是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他的肩。她會盯著遠處的云影看一會兒,又忽然把目光轉回李漓臉上,像是毫無理由地發呆,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目光并不急切,也不試探,只是單純地看著,仿佛在確認這個人仍然真實地坐在自己身邊。
阿涅賽一點也不緊張。并非因為天真,而是因為她已經在心里,把最壞的結局反復推演過了。十字軍要抓李漓,無非是為了錢;要活的,也是為了錢。至于錢――那恰恰是她最不缺的東西。出身威尼斯十二創始家族之一這種豪門的阿涅賽,且不提家族,就算她自己名下的倉庫和賬本比許多伯國的軍械庫還要厚實。真要到了那一步,阿涅賽完全可以回去,帶著贖金,把李漓堂堂正正地換回來。
而那之后呢?阿涅賽的思緒總會不自覺地滑向更遠的地方。等把李漓贖出來,讓李漓欠下這份幾乎無法償還的人情,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把李漓帶走――去那不勒斯,去她的莊園。靠海的房子,鹽味的風,葡萄藤爬滿石墻。到那時,一切紛爭都可以被關在門外……
波蒂拉的反應則截然不同。她似乎刻意把注意力從“等人”這件事上移開了。每天清晨,她都會帶著一把小刀,在山洞附近轉悠,蹲在巖石旁、灌木下,仔細辨認那些在旁人眼里幾乎一模一樣的野草。她會把葉子揉碎,湊到鼻尖聞味道,用指腹感受汁液的黏稠,偶爾還會低聲自自語,給它們起一些只有自己聽得懂的名字。在她看來,草藥至少是確定的。它們不會遲到,也不會爽約,只要生長在這里,就一定還在這里。
日子就在這樣的靜與想象中一天天過去。到了第五天中午,空氣里開始出現一種難以忽視的變化。
布雷瑪最先坐立不安。她在洞里來回走了幾次,又走到洞口,望著谷地的方向發了一會兒呆。她的眉頭始終沒有完全舒展開,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接應的人遲遲沒有出現,這件事在她心里不斷放大、發酵,逐漸變成一種幾乎無法忽視的預感。
“會不會……不來了?”布雷瑪終于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一向熱心、愛說話的安卡雅拉,這次卻沒有立刻接話。她靠在洞壁旁,雙臂抱在胸前,神色同樣凝重。她不是不焦慮,只是把那份焦慮壓得更深。她比布雷瑪更清楚――在這種時候,安慰并不能改變任何事,反而可能讓人更早地泄掉力氣。安卡雅拉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天色,看看蓓赫納茲可能出現的方向,像是在用沉默替大家穩住陣腳。
午后的風吹過山谷,帶來一點干燥的暖意。洞口的影子慢慢縮短,又開始拉長。時間沒有給出任何答案,卻把每個人的心思,一層一層地照了出來。日頭已經爬過山脊,照進谷地,卻被高處的巖壁切割得支離破碎。洞口前那片空地半明半暗,光影在碎石與枯葉間緩慢移動,像一只無形的手,耐心地撥弄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