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怔住了。那一瞬間,他腦中閃過的并不是危險解除后的松懈,而是一種更深的錯愕,“戴麗絲?”李漓幾乎不敢確認,目光在那張熟悉又久違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怎么會是你?”
“真沒想到,”蓓赫納茲的聲音低而鋒利,帶著獵人確認目標后的冷靜,“你的身手居然到了這種地步。看來,當年潛伏在潘菲利亞內府的那個間諜――就是你!”
戴麗絲對蓓赫納茲和她手中的那柄彎刀視若無睹。既沒有后退,也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去看蓓赫納茲一眼,目光始終落在李漓身上,像是這片夜色里,唯一真正重要的存在。
“艾賽德,你是不是要去庫坦夫,乘船離開黎凡特?而且,還是由米利亞姆安排的?”戴麗絲急切地問李漓。
“你想怎么樣?”蓓赫納滋盯著戴麗絲的雙手,冷冷地問。
而李漓卻坦誠回答,“是的。”
“你不能去庫坦夫!”戴麗絲向前半步,又在刀鋒的警告范圍內停住,語氣終于顯露出壓抑不住的急切,“的黎波里伯國的攝政威廉?喬丹?德?塞爾達尼亞,已經在那里提前設下埋伏,目的是,為了抓捕一個有身份的塞爾柱人!看來。你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個塞爾柱人。”
“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漓看著戴麗絲。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夜風拆散,卻冷得像一塊貼在頸側的鐵。
戴麗絲沒有立刻回答,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云層割裂了月色,碎銀般的光灑落下來,像一面已經破裂、卻仍在反射冷意的鏡子。片刻之后,她才重新把目光收回到李漓臉上――不再閃避,也不再偽裝。
“的黎波里攝政威廉,是通過‘圓桌秘密會’知道的。”她終于開口,語調平穩,卻有一種耗盡之后的坦率,“希蘭行會準備協助一名波斯塞爾柱帝國的貴族,明天從庫坦夫登船,離開黎凡特。”
“的黎波里伯國,圓桌秘密會,”李漓慢慢重復了一遍,目光沉靜,卻深得像一口無底的井,“這么大費周折,非要活捉我。為什么?讓你這樣的角色,提前等在這里,就地解決我,不是更省事嗎?”
戴麗絲聽完,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極短,像刀鋒在月光下掠過,只閃了一瞬。“他們要活的,是為了贖金。”戴麗絲說,“可如果這個塞爾柱人真跑了――”她微微一頓,語氣卻更冷了,“那就不惜殺了。至少,還能拿著塞爾柱人的尸體,向軍隊交代,向城市交代,向他們的天主交代。”
“行了。”戴麗絲先開口,聲音不高,卻把夜色壓住了,“你不必這樣看著我,也無需再試探。”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把最后一層偽裝親手拆下。“我承認。我確實是當年‘圓桌秘密會’安插在你這個‘安托利亞蘇丹國攝政’身邊的女間諜。代號――月之影。”
夜風掠過莊園,橄欖樹葉輕響,她戴麗絲卻沒有再看周圍一眼。
“我也確實試圖色誘過你,用來套取情報。”戴麗絲說得很干脆,像是在陳述一條與道德無關的事實,“我的任務,從一開始就只有這些:監視你,記錄你,判斷你,利用你。必要的時候,把你推到圓桌秘密會希望你站的位置上。”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終于允許自己放松了一瞬。這次抓捕行動里,我的職責,是提前潛伏在烏羅莊園一帶。確認目標身份,掌握動向,跟蹤那個即將‘潛逃’的塞爾柱人,直到他被鎖死在包圍之中。如果中途出現變數,就立刻劫殺目標,把人頭帶回去。”
戴麗絲終于抬眼,看向李漓,“當我剛才在暗處注視你下車時,我怎么也沒想到,這次,我要追蹤的人,會是你。”
“原來如此。”李漓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語氣輕得幾乎沒有重量,“那你為什么要幫我?”李漓看著戴麗絲,目光像在井口停住,“還要把這些,全都和我說出來?”
戴麗絲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不管你會怎么看我,有一件事,我可以發誓:我從來沒有害過你。一次都沒有。這一點,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相信。”李漓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不然,你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救我。只是――”
“行了。”戴麗絲打斷了李漓,“你現在就算知道了我的身份,選擇和我就此決裂,也完全說得過去。”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鋒利起來,“但有一件事,我做不到。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落到十字軍手里。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你不能再往前走了。過了南邊那座山,就是的黎波里伯國的地盤。就在此刻,至少有上千人的軍隊,已經在庫坦夫等你。從這里往東二十里,有個叫魯赫魯的村子。去找鐵匠卡希。在他那里躲上一陣子。”
“那個叫卡希的鐵匠,是你的人?”李漓問。
“那是你自己的人。”戴麗絲回答得極快,“伊斯梅爾手下的閹人爪牙,十三太保之一。他的另一個名字,叫――艾修。”
李漓眉頭一動。“艾修沒跟著去恰赫恰蘭?他為什么沒去?我回來的事,努拉丁沒告訴他嗎?還有,努拉丁為什么從沒和我提起,艾修也在黎凡特?”
“他為什么沒去,那得問祖爾菲婭和伊斯梅爾。”戴麗絲的語氣恢復了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我怎么知道,你們們沙陀人把他留在這里想干什么?至于你們內部的事,我更沒興趣去打探。另外,就算努拉丁真的知道艾修還在這里,他也未必會告訴你,艾修很可能是祖爾菲亞留在這里監視努拉丁的人。而努拉丁是你的人,這一點沒錯,但他同樣有自己的算盤。這一點,你又不是不知道。”
戴麗絲的聲音重新壓低,變得鋒利而清晰,“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艾修和你們的人、和希蘭行會,甚至和庫萊什家,都還保持著聯系。他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洗干凈,也不可能和你們徹底脫鉤。”
“既然你知道他是艾修,”李漓反問,“那你為什么不動手除掉他?”
“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戴麗絲回答得干脆,“他又沒影響到我。我為什么要去找他麻煩?”戴麗絲停了一瞬,“我給圓桌秘密會做事,那是年少時無知,誤入歧途。上了賊船,下不來,只能繼續給他們辦事。但那不代表,我死心塌地要效忠他們。好了。我該說的,都說完了。就此別過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戴麗絲已經轉過身去。披風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線,沒有回頭,也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猶豫的空間。
“慢著。”李漓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不高,卻穩穩落下。
戴麗絲停住腳步,卻沒有立刻回頭。
“你把該跟的人,給跟丟了,”李漓繼續說道,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還回得去嗎?”
這一次,戴麗絲沉默得更久。
此刻,遠處的火把的光正在逼近。護院與行會保鏢的呼喊聲斷斷續續,從夜色深處傳來,雜亂而急促,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在歐洲,或者在黎凡特,”她終于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卻更實在,“躲得了圓桌秘密會一時,躲不了他們一世。”戴麗絲轉過身,月光只照亮了她的側臉,“就算我回到英格蘭,也逃不出他們的魔爪。他們握著我太多的黑料,只要漏出哪怕一點,教會就會立刻把我拖上火刑架。就連諾曼底家族的英格蘭王族身份,也救不了我。”
戴麗絲停了一下,像是在把生路與死路同時擺在心里,“回去之后,我會編一套說辭,再補一條假線索,盡量把這次失敗包裝得不那么難看。反正……任務失敗,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抬眼看向李漓,嘴角掠過一絲幾乎稱不上笑的弧度“你也不必太擔心我。我要是那么蠢,早就死幾百次了。”
“你為什么非要回去?”李漓的聲音終于失去了那層一貫的克制,像一根被壓得太久的弦,輕輕崩開了一道細小卻真實的裂口,“在安托利亞的時候,你向往的是那種簡單的生活。你會為路邊受傷的牲畜停下來,會記得仆役孩子的名字,會在夜里給病人守燈。那種愛心,”他看著她,“我不相信,全是演出來的。”
李漓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越界,卻還是繼續往前走了一步,“只要離開黎凡特,不回歐洲,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做回你自己。”
戴麗絲的肩膀微微一僵。那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瞬間被點破后的本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