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雅哈沒有反駁。她只是輕輕抿了抿嘴,指尖在腹前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仿佛連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都不愿被人解讀。
這時,李漓把目光轉向赫利:“赫利,你能幫我嗎?”
赫利幾乎是立刻炸開了。“萊奧!”她的聲音在禮堂里回蕩,“我是奇里乞亞的亞美尼亞貴族!我會戰斗!這點不用我提醒你吧?”
“我知道。”李漓沒有回避,語氣反而異常冷靜,“而且我也記得,你殺過人――還不止一個。”
赫利一愣。
“我們離開你的村子,”李漓繼續說道,語氣不急,卻沒有任何退路,“就是因為你殺了人。否則,我甚至一輩子不會重返安托利亞。”李漓停了一下,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像是刻意讓這句話落在赫利身上。“也正因為如此,我才知道――只有你能幫我,幫大家。”
赫利的表情一點點繃緊,像一根被緩慢拉直的弓弦。“我留下來參加抽簽,”她低聲說道,“只是希望還能有機會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既然沒抽中,我當然會和尼烏斯塔一樣,進傭兵隊。”
“赫利,”李漓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直接,“我需要你的幫助。那些沒抽中好簽、又不會戰斗的人――她們也需要你的幫助。”
那一瞬間,赫利沒有立刻回答。隨后,她緩緩開口,聲音沉了下來,像是把鋒刃重新收入鞘中,卻仍保持著隨時可以出鞘的警惕:“所以,你是想讓我留下來,當這個奴隸主?等阿哈茲大叔他們到了,再跟著商隊,一起去恰赫恰蘭?”
“是的。”李漓回答得毫不含糊,也沒有避開她的視線,“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赫利幾乎是立刻反擊,語速又快又利,像是不給那句話在空氣中站穩的機會:“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留下來抽簽了,直接去傭兵隊!那樣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你單獨拎出來‘特別關照’。”她偏了偏頭,目光掠向一旁,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刺意,“為什么不是阿涅賽?她這個富家小姐,看起來氣質更好,也更像是那種會擁有奴隸的人。”
阿涅賽像是被這句話猛地點醒了。她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幾乎要貼上身后的柱子。她連連擺手,語速甚至比赫利還快,像是生怕慢上一點就會被命運點名:“不行!我不行!我不會戰斗,只會畫畫,而且我也不夠兇――怎么看都不像奴隸主!我真的當不來!”
“但是,”李漓看著阿涅賽,語氣不重,卻沒有退路,“你不當奴隸主,難道要去當奴隸嗎?”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阿涅賽一瞬間僵住了,呼吸停在半空,眼神里閃過短暫而真實的茫然。
“正因為你心底善良,”李漓繼續說道,聲音冷靜而清晰,“所以才不會出岔子。你不會濫用那個身份,也不會忘記――這只是一層偽裝。所以,你很適合當這個奴隸主。而且跟著商隊,總比坐船從紅海到印度洋去繞一圈,更舒坦。”
阿涅賽怔在那里,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一個她自己都從未正視過的位置。下一刻,她猛地回過神來,幾乎是本能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舉起了手,聲音拔高,帶著一點慌亂,卻異常用力:“等等!你倆別欺負我!”阿涅賽把那根細小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的木簽高高舉起,在李漓和赫利面前來回晃著,手腕微微發抖,卻沒有退縮――“我抽到好簽了!”
眼看沒人愿意充當這個可靠的奴隸主,蘇卡伊第一個徹底崩潰了。她原本一直站在角落里,雙手死死攥著衣角,像是用力把自己釘在原地。直到這一刻,她終于再也撐不住了,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像是點燃了另一根引線,尤里瑪也哭了。兩個人的哭聲在禮堂里交疊開來,一高一低,一急一緩,把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理性徹底沖散,那些原本強撐著的面孔便再也維持不住了。
林科爾拉延是在這種混亂中突然爆發的。她像是被什么刺中了神經,猛地喊了一聲,聲音幾乎蓋過了哭聲。她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叫嚷著自己會戰斗、自己也能上陣,隨即不管不顧地沖出了禮堂,仿佛只要離開這個地方,就能證明什么。她跑得太急了。腳步慌亂,視線被淚水模糊,裙擺又被踩住。就在跨出門檻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撲去,膝蓋和手掌同時砸在石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哭聲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短促而痛楚的抽氣聲。
李漓幾乎是立刻追了上去,伸手把林科爾拉延拉了起來。動作不重,卻異常穩妥,像是早已習慣在混亂中托住別人。他替她拍去衣襟和手上的塵土,又順勢檢查了一下有沒有真的受傷,低聲說道,“別鬧了。很快,我們就能重新在一起了。又不是永遠分開。”
“可是――”塔胡瓦終于崩潰了,她的哭聲帶著無法掩飾的委屈與絕望,“根本沒人愿意拯救我們這些弱女子!我們就是累贅!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讓我餓死在大西洋里!至少那樣,就算死,至少我還能死在你身邊!”塔胡瓦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幾乎是哀求:“老公……我們這些人,到底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赫利忽然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像是終于把某個無法回避的決定從胸腔里推了出來,“好吧,我留下。我來當這個奴隸主。只要我能到恰赫恰蘭,就一定把你們都帶過去!”
李漓走上前去。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伸出手,把赫利緊緊抱進懷里。那一瞬間,赫利像是終于失去了支撐,整個人蜷縮在他的胸前,肩膀猛地一抖,隨即失聲痛哭起來。哭聲來得又急又狠,毫不掩飾,甚至帶著點狼狽。這一刻的她,既不像奇里乞亞的亞美尼亞貴族,也不像那個殺過人、在血與火中站得筆直的女人。她只是一個即將與丈夫分離的妻子。哭聲在禮堂里回蕩,沒有人打斷,也沒有人移開視線。那不是脆弱,而是一種被壓抑太久之后,終于被允許存在的真實。過了好一會兒,赫利才抬起頭來。她的眼眶通紅,睫毛被淚水打濕,卻仍然直直地看著李漓,像是在把這張臉刻進心里。
“這是從我認識你以來,第一次要和你分別。”赫利伸手揪住他的衣襟,語氣忽然變得嚴厲,幾乎帶著命令的意味:“你給我聽好了。好好去恰赫恰蘭,別到處亂跑。”那不是不信任,而是最笨拙、也最直白的牽掛。
“我知道了。”李漓低聲回答,沒有敷衍,也沒有遲疑,“我會的。”他這么說的時候,語氣并不激昂,卻像是把這句話當成了一份必須兌現的承諾。
……
第二天一早,天色剛亮。光線還帶著未散的冷意,從窗欞間斜斜地落進來。塔姆齊爾特已經推門走進了李漓的房間。蓓赫納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迎了上去,橫身擋在門內,肩背繃緊,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
塔姆齊爾特卻連看都沒看蓓赫納茲一眼,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直接落在正在洗臉的李漓身上,語氣平直,冷靜得近乎冷淡:“昨天,我沒抽中好簽。不過我不會真的留在這里等商隊。我可不打算背上一個奴隸的身份。”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把話說完,也像是在劃清界線,“你也不用為我操心太多。”
水聲輕輕晃動。李漓沒有回頭,仍舊搓著毛巾,語氣隨意得幾乎顯得敷衍:“昨晚,我還納悶,你怎么沒鬧騰,看來,你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那就好。以后好好生活,找點適合自己的事做。”
塔姆齊爾特繼續認真地說道:“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必須在恰赫恰蘭。”
李漓的動作終于停了下來,抬起頭,看向塔姆齊爾特,眉頭微微一動:“什么意思?”
“我會自己想辦法去恰赫恰蘭。”塔姆齊爾特說得很穩。
李漓抬手抹了把臉,語氣仍舊克制,卻多了幾分警惕:“塔姆齊爾特,你冷靜一點。雖然我救過你,但這不意味著你非得一直跟著我。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以后的生活。”
“艾賽德?賈米爾?阿里維德。”塔姆齊爾特開口時,把他的名字一字不漏地念全了,語調端正而克制,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落印生效的公文,“我哥――穆拉比特的王儲殿下,阿布王子――已經把我許配給你了。”
李漓忍不住失笑,搖了搖頭,語氣里更多是無奈:“你至于嗎?就你――離開穆拉比特之后,還會真的聽你哥的?還有,你別亂來。”
“只要合我心意的事,我就聽他的話。”塔姆齊爾特毫不掩飾,笑意明亮而坦率,“艾賽德,我的名聲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不回穆拉比特,去找我哥在國外的朋友,讓他們給我安排個落腳的地方,也很難指望什么體面的歸宿。說到底――我只能滿世界追著你跑了。”她眨了眨眼,語氣忽然輕了下來,“而且,我是真的喜歡你。”
李漓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下去,目光變得冷靜而鋒利:“你已經有去恰赫恰蘭的打算了?說來聽聽。我可以替你挑出漏洞,讓你早點死心。看在你說喜歡我的份上,我總不能眼睜睜看你往坑里跳。”
“你已經和我哥建立了長期的商貿合作,我哥的商隊又不止這一支。”塔姆齊爾特語氣篤定,沒有半分動搖,“等下一支抵達這里,我就跟著他們去巴格達。到了那兒,再自己想辦法。只要手里有錢,雇幾個保鏢、向導――最好再買個奴仆伺候我――一路向前,總能走到恰赫恰蘭。”說到這里,塔姆齊爾特唇角揚起一抹自信而鋒利的笑意,像是早已在心里把路走過一遍:“至于錢――上次我從我哥給你的那袋金第納爾里抓走的那一把,已經足夠了。”
李漓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反復推演這條路。隨后,他試探著開口:“看起來,你的心智還行。這個計劃……勉強說得通。那你,能不能――順便幫個忙,帶上幾個人,跟你一起走?”
塔姆齊爾特臉上的笑意幾乎是在一瞬間消失的,干凈、利落,沒有半點猶豫,“本公主不管閑事。我只認你。她們――與我何干?再說了,帶著那些不明事理的女人,只會更容易出事。”話音落下,塔姆齊爾特已經轉身出門。_c